駱昌芹
一
“發絲,女人的長發絲!”云偶然在床上發現,隨手揀起,對鏡比試于自己的男式短發,不覺啞然失笑,自己那垂腰飄柔長發早已剪去,連同頭飾發卡全留在發廊了。家里除了先生、兒子大小兩個男人外,再沒有別的女人了。怎么會有女人的長發絲呢?云從未想過丈夫會有別的女人。她急于想問清發絲從何而來。可是云出差歸來,峰卻剛出門,留言要兩天方歸。云從不約束峰的交往,她相信丈夫,相信自己的女性魅力,更相信情真意濃的“云峰”情緣。雖說結婚五載,夫妻之間難免有些磕碰摩擦,但終是無傷大雅。而這根突如其來的發絲卻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云翻來倒去量發絲,從頭到末是兩尺,從末到頭也是兩尺。終究想不出發絲的主人。若是長發未剪,何有如此疑惑。云不由懷念起那擁有長發的歲月,擁有長發的情愫……
二
十年前,云和峰相識于在職進修的大專班。二十歲的云清純雅麗,熱情開朗。一頭烏黑蓬松的長發如同山間瀑布,時而傾瀉在肩頭腰間飛揚飄蕩;時而高束在腦后甩著青春韻律;時而編成辮子在胸前悠然晃動。一個天高云淡的星期天,峰約了云去秋游。峰手里的照像機緊緊追逐著云嬌巧嫣然的倩影。
一頭翻飛飄起的秀發在鏡頭中定格。云邊跑邊笑靠在樹身上喘氣,峰燃著兩束火花,忘情凝視著云滑散的幾縷黑發。云突轉身給峰留個背影,接而又扭頭嗔笑,峰不失時機拍下了齊腰的長發和嬌媚的羞態。峰打趣道:“云,其實你只有七分容貌罷了!”云扭身就跑,峰追上笑道:“女孩子嘛,一頭長發可添三分容貌的。你是我心中十全十美的女孩!”云口里罵聲貧嘴,心里卻甜蜜蜜的。
夜幕降臨,兩人興致盎然泛舟小河,河水溫柔恬靜地流著,月光魚鱗般閃爍著。峰左云右,各踏劃船輪兒。峰把船舵盤,云俯身戲水,河水濺濕了長發,云甩著滿頭水珠,峰只顧左躲右閃,小船歪歪斜斜撞向橋墩。云身體一彈往船外掉,峰情急之中揪住云的長發,一把將云抱住,云驚喜羞澀伏在峰的懷里。峰騰手把船系在橋墩。峰目光灼灼,云淚光盈盈。愛的暖流滑過發梢,傳遍全身,漾入柔波。他們躺在小船上,聲聲話語在拱橋洞中回響:“我最喜歡的是你的長發!” “那我永遠為你留!”情濃之時,峰收起剛才扯落的六根長發絲。
畢業后分離的日子,峰把長發絲珍藏于貼身口袋。秀發牽紅線,云終于調到峰身邊,結為伉儷。蜜月里,云梳理變幻出各種如峰似云的發式。時而云髻高聳,時而霧鬢嵯峨。而峰總是有意無意把云的烏發弄得蓬松零亂,說是亂發嬌態最為惹人憐。
三
愛情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云峰之顛,夫妻共同生活必食人間煙火。緊張的都市節奏,瑣碎的家務煩惱,養兒育女的責任,不由分說呼嘯而來。清晨一睜眼就被長發牽牽絆絆,坐月子差點“坐結”了長發,孩子的小手亂扯,扯走了長發的風姿,峰全神貫注忙于股市,終有一日,峰和云吵架,峰脫口而出:“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摔門便走。云隨后出門進發廊,一怒之下,剪斷了自小留起的齊腰長發,剪去了千絲萬縷的柔情。
峰交朋結友,合股辦廠。朋友之中也有不少女性朋友,但云并非心胸狹窄的女性,加上短了頭發長了見識,總是得體大度善待峰的女朋友。
曾有闊別多年的女朋友來找峰,敘其友情,聊至深夜,云碰巧欲搭便車出門。她熱情洋溢備好酒菜,心無設防道聲別離家走了。
公開交往云從不計較,但留在床上的長發絲,卻令人生疑。云自然而然推測想象著發絲遺落的各種可能。但她總不愿往深處想。正好峰回來了,云準備晚上適當的時候問問他。
正欲開口,門鈴聲響了,來了一位長發女郎。粗黑油亮的獨辮垂至腰間。她是峰中學時代的同學,比峰大兩歲,峰稱她梅姐。梅姐此行之意是為評職稱的事,峰的老爹是職改辦主任,峰滿口應允,盡力而為。聊及往事,兩人神采飛揚、感觸頗深。云望著梅姐一甩一甩的長辮,一股莫名的酸酸的情緒涌上心頭。云心念一轉,決定不提發絲之事,以便不動聲色查明長發是非。
云還未排除舊情再續的長發是非,又出現了一位長發倩女。一頭光亮可鑒的云髻高盤堆聳在頭上,俏麗而秀雅。她欲說還笑、嬌楚動人,煞是惹人愛憐。她是峰同事的小妹,比峰小六歲,峰也稱她為小妹。峰盡心盡力為小妹找了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此時小妹提著禮物來答謝。因彼此熟悉,便在一起看電視。云故意去廚房取飲料,片刻后悄然返回,小妹滿臉潮紅,匆匆離去。
長發折磨著她。她幾欲想把發絲拿去檢驗血型,弄個水落石出??墒沁@樣必讓世人當作風流韻事大肆傳揚。何況證據不足怎能和丈夫攤牌。于是悶成心病,變得敏感易怒。峰也變得沉默寡言,日復一日他倆失去了往日的溫馨,夫妻竟同床異夢。
四
云茫然走在大街上,往日去剪發的發廊已變為“假發屋”了。排成行的模特兒頭上戴著長短繽紛、翻卷飄逸的假發。云鬼差神使地買下了最長的一頭假發。戴好長發走進舞廳,伴著搖滾樂曲,在忽閃忽閃的燈光中,黑色的長發猶如閃電掠飛飄躍。周圍的舞者紛紛自動讓出空地,讓她如癡如醉、淋漓盡致狂舞至曲終。當她在喝彩聲中回到座位后,立即走來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士,點頭招呼,一看卻是老朋友H君,他幾年前經商,而后舉家遷往南方,此次回來聯系業務。此時意外相遇,甚是欣喜,兩人隨著樂曲邊跳邊聊,談及近況,云黯然傷情。H君勸她對婚姻不必太多奢求,心情方能如同行云流水。云在H君臂彎里漸漸輕松飄逸起來,若隱若現,仿佛回到了小河蕩舟的怡然神往的境地。是峰在撫著她背上的長發吧,是峰的聲音在橋洞中回蕩吧!可那遙遠的聲音變成了陌生的男中音:“云,你的頭發真美呀!”云睜開眼碰上了H君燃燒的目光。頓時云如夢初醒,一躍而起,說聲再見動身就走!
云歸心似箭跑回家。峰驚奇地望著長發飄逸的妻子,即刻“陰轉晴”拉過云。待云靠在他胸前柔聲道:“峰,剛才我想起了小河泛舟的夜晚就連忙跑回來……”峰也動情地說:“云,我早就想告訴你,小妹來了,我們談了很久,也談了我們的熱戀婚姻,小妹看了我們的像冊,……云不等峰說完,激動地接口問道:“那么,床上那根長發絲從何而來?”峰一時無話,突然從像冊中拿出一個信封,取出五根長發,恍然大悟叫道:“是少了一根!當年在船上扯下的六根長發絲,我貼身珍藏到結婚。那晚小妹聽后從信封取出看,沒想掉了一根,被你當作‘長發疑案來偵破,難怪你近來鐵面無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