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回憶

孫小琪

母親今年86歲了，仍很精神，記憶也好，尤其對于過去的事，想起來樣樣清晰。在紀念上海解放60周年的日子里，母親給兒女子孫說起當年迎接上海解放的情景，興奮激昂溢于言表。

當時，母親在上海市第十八民眾學校當教師，介紹她去該校工作的是一位中共地下黨員，十八民校的教導主任也是共產黨員。學校設在位于虹口區中州路的一個小弄堂里，校舍、教室、宿舍都是用茅草蓋的。學校除了開設文化課以外，經常宣傳時局，教唱革命歌曲，教職員工主要是共產黨員和進步青年，不發工資，只供伙食，不在學校吃飯的每月發三斗米。學生都是工廠工人和商店店員，全部免費。學校分夜校部和兒童部，白天是兒童班，母親是兒童班的教師。

那時父親在上海開明書店出版部工作，父母親住在開明書店為職工租下的新廣路上一個石庫門房子里。石庫門房子兩層樓，住三家人家，父母他們住的這一間有8平方米大小。

1949年初，蔣介石的垮臺已成定局，上海城血雨腥風，國民黨特務到處捕捉共產黨人，白色恐怖鬧得人心惶惶。十八民校決定停課，通知大家分散隱蔽。

有一天，一位抗戰時和母親同在救亡團體新安旅行團工作過的黃先生找到母親，說他所工作的學校被抄，抓走了一位教師，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他和愛人必須隱蔽起來。母親當即決定讓他們夫婦住在自己家，并向鄰居介紹說是自己的表弟妹。不久，母親就看到外面貼出了國民黨要捕捉這位同志的告示。回家后他們商量對策，黃先生說一有動靜他可以翻墻爬落水管逃走，白天他依然戴著墨鏡外出活動。

大約進入1949年4月起，他們每天晚上門窗緊閉，遮嚴窗簾，收聽短波，把一些相關資料記錄下來留作宣傳。聽到毛澤東、朱德發出向全國進軍的命令，大家興奮得想跳起來。4月中旬，開明書店的同志讓父親等一些人員集中住宿，畫毛澤東、朱德的大幅畫像，準備慶祝上海解放大游行時用。那些天，街上常會傳來零星槍聲，母親說，盡管自己心里非常擔心大家的安全，但知道上海馬上要解放了，內心充滿了對新中國的憧憬和希望。

5月25日，中共華東局進駐上海，十八民校的領導通知大家返校，組織宣傳小分隊，到街頭向民眾宣傳解放軍的三大公約、十項守則，唱解放區的歌，介紹共產黨是為人民大眾的。

上海宣布解放以后，各區成立了軍事管制委員會。六月底，軍管政府通知全區各公立小學的教職員工集中，學習當時的時事政治，一個多月學習結束后，一位老區來的文教科長向大家宣布了各校的領導人員名單，母親被任命為當時三所區管公校之一的一所小學的教導主任。母親說，對于這突如其來的任命她非常著急，她覺得上海是大城市，自己只有小學文化，能力也不夠，何況已懷孕數月，實在是不能勝任的。她馬上找到軍管會負責同志說明情況，想不到那位領導只有一句話：“難道你還可以看到我們的學校讓國民黨站在領導崗位上嗎？我支持你！”母親便再無話可說。

不久正式派令下發，母親所任職的學校換了一所比原先宣布的那所規模略小些，有十個班級，但沒有校長。這樣，學校的交接工作就由母親和舊校長直接辦理，母親實際上代理了新任校長的職責。交接之后，學校原來的教職員工幾乎全部留用，整個暑假，母親一個人忙于開學、招生、人事安排等，實在顧不過來，干脆住在學校里。

9月30日，為慶祝新中國成立，上海市內組織大游行，母親拖著極其沉重的身子，帶領全校師生徒步走到外灘市人民政府門口，隊伍走一會跑一會，群情激昂。10月12日，母親比預產期提前生下了我姐姐。姐姐滿月時，母親把她送到常熟我奶奶那里，安排好一家老小的生活，馬上回到上海，仍住在學校宿舍。當時學校成立了軍事管制委員會，住在學校附近的國民黨有關人員須登記，定期向母親匯報思想情況，母親說她深感自己責任重大，一點不敢懈怠，直到半年后上面派來了新校長。

在母親十分有限的老照片里，有一張是她在當時宣布學校成立軍管會時照的。照片上，26歲的母親站著，很瘦小，梳著兩條長長的大辮子，穿著周正的列寧裝，對著麥克風講話，臉上是年輕老成的樣子。這張照片我很小時就有印象，那時就想母親曾經如此年輕！

母親認為，組織上信任她，是因為她經受過鍛煉。母親15歲加入共產黨領導的新安旅行團，抗戰八年，在救亡團體度過整整五年，五年的烽火生涯，奠定了母親的人生道路，是她永遠珍惜和懷念的，為理想而奮斗犧牲的精神，就此光照了母親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