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奔跑

崔立

6點。

天還漆黑一片，冬日的天亮得比較遲。林平穿上了一身運動裝，開始了他又一天的奔跑。

五年前，林平來到這里，這個剛剛建設(shè)中的商務(wù)區(qū)。那時，這里還是片泥地，密密麻麻的腳手架搭起，像一張張縱橫交錯的蜘蛛網(wǎng)。

得了重病，在床上癱了三年的母親過世了，家里債臺高筑。父親整天愁眉苦臉，五十歲不到，老得像是六十多歲。

弟弟妹妹都還在上初中。弟弟是初二，妹妹是初一。

林平剛結(jié)束高考。村里有老鄉(xiāng)在這里的施工隊干活，林平就跟著來了。

離開家鄉(xiāng)的那天，父親，還有弟弟妹妹拉著林平的手，不愿讓他走。林平說，爸，你放心吧，我能行的。林平還說，爸，我賺了錢，您和弟弟妹妹就有錢花了……

6點15分。

林平跑了一小段路。早晨的商務(wù)區(qū)是恬靜的，不像白天，各個工地一施工，灰塵就很大，似乎是要將所有的一切吞噬。

家鄉(xiāng)的早上經(jīng)常有霧，小時候林平喚醒了弟弟妹妹，一起在房前屋后捉迷藏玩。一般是弟弟妹妹躲，林平來找。林平喊一聲，藏好了嗎？沒有回音。這就表示藏好了。林平的兩只手開始摸索著找尋起來。

霧氣很重，林平頭上臉上身上全是濕漉漉的水汽。林平的眼睛都看不見自己的手。

林平的腳步緩緩地探出去，似是踩到一個軟軟的物什。伴隨著的，是銀鈴般的笑聲，是的，那是妹妹。林平俯下身，一把拉住了妹妹。林平笑著，說，妹妹，我抓住你了……

而這里，覆蓋著的，沒有霧，只有灰塵。

林平想家了，想弟弟妹妹了，想父親了，還有故去的母親。

6點30分。

林平身上有了汗。林平的腳步緩緩?fù)Ｏ聛恚贸雒聿潦貌弊樱€有臉上的汗。

剛來時，林平干的是小工的活兒，工資是所有人中最低的，天天累得腰酸背痛整個身子像不是自己的……

這份活兒，來得不易。

老鄉(xiāng)帶林平去見工頭，胖胖的工頭看了瘦瘦的林平一眼，說，幾歲了？林平說，18歲。林平其實是17歲。工頭說，有嗎？老鄉(xiāng)趕緊上前給工頭遞上了煙，還給點上了，說，18歲，真是18歲。工頭吸了口煙，輕輕地吐出一個煙圈，煙飄散在林平臉上，林平忍不住咳嗽了幾下。工頭說，行，先干著吧……

腳下走過的商務(wù)區(qū)，已漸漸有了雛形。

林平遙望著眼前的這一切，感嘆，來之不易啊。林平像是感嘆這個商務(wù)區(qū)，也像是在感嘆自己。

6點45分。

天際有些白了，驅(qū)散了那一抹厚重的黑。

林平的腳步，已經(jīng)放緩了下來。這是林平每天跑步的習慣，一開始是快，慢慢地就不需要那么快了。

林平在想，過去的五年，自己是怎么過來的。

若干次，林平想過要放棄，自己瘦弱的身軀真的無力承擔這無比堅硬的鋼筋混凝土。可每次，林平接到父親，還有弟弟妹妹的電話，心忽然變得柔軟了。這個家，林平必須要撐起來！

林平業(yè)余研修了建筑類的課程——

林平去學了施工員培訓，取得了施工員證書。林平去學習了項目經(jīng)理培訓，取得了項目經(jīng)理證書。

林平報考了高復(fù)班，考入了一所成人大學。林平把自己幾乎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學習上。這一點的收獲，讓林平最引以為傲的地方，是最早的那個胖胖的工頭，現(xiàn)在看到自己，臉上就不自覺地堆滿了討好的笑。

7點。

天完全亮了，陽光穿過云際，暖暖地曬在林平身上。

林平快跑回自己的房間了，整個商務(wù)區(qū)像是個圓圈，林平轉(zhuǎn)了一圈，又跑回了起點。

前幾天，弟弟開心地給林平打電話，哥，我考上大學了，我考上了！林平說，弟弟，你真棒！妹妹明年也要高三了，以妹妹的成績，要考上大學，肯定是沒問題的。林平為弟弟妹妹的優(yōu)秀由衷地自豪！

林平的眼前，不自覺地出現(xiàn)了五年前的一幕。在母親的墓前，林平流著淚燒掉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父親老淚縱橫，說，兒子，爸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林平說，爸，別這么說，您別這么說……

林平的電話響了。林經(jīng)理，您在辦公室嗎？我有事找您。是一個下屬恭敬的聲音。林平非常沉穩(wěn)非常自然地說，我快到了，你等我一下吧。

他沒有了剛來時的慌張、焦慮。

不遠處，就是辦公室了，林平稍稍加快了腳步，繼續(xù)奔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