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

李金海

老馬是在Q城讀的Q大學。畢業那年，他志愿回鄉，稀里糊涂地成了名牌大學畢業生就業的典范。光環沒多久就消失了，他也興致勃勃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到了縣城，他再次請求下到基層。最后，他去了鄉下的一個農機站。農機站距離他的村莊只有五公里。他如愿以償。上班一個月后，他悄悄拎回家一小桶柴油。那時鄉下興用柴油爐子燒水。全家人都覺得滿屋子的柴油氣味十分好聞。

后來，老馬娶了農機站的一個姑娘。再后來，他有了兒子小牛。

小牛上小學四年級那年，農機站散了攤子，老馬和媳婦雙雙失了業。為此，他對自己當年的輕率和短視感到后悔，但為時已晚。

在市井上晃悠了幾年后，老馬支起了自己的攤子，街道一角的一個自行車修理點。以前鼓搗75馬力的拖拉機都不在話下，何況這兩個輪子的小玩意。兩年后，他搬進了能遮風避雨的鐵皮棚子里，并且兼修起了摩托車。生活有了好轉，他沉郁的心情也隨之有所轉變，經常地，他半躺在竹椅上，一壺茶，一支煙，一只手輕輕梳理著蠻有氣勢的大背頭，悠然自得。

起先，兒子小牛不愛讀書，老馬并未重視，那些年，他為生活打拼，顧不上。有一天，他的一個大學同學來看他，對他刺激不小。他和同學一比，真乃天壤之別。從那時起，他開始關注起小牛的學習，但是，已經晚了。小牛的腦子里不走讀書這根筋，他擅長交友拜把子，東游西蕩，惹是生非，不過，他也有權衡利弊和息事寧人的聰明勁兒。老馬跟小牛講知識改變命運的道理，小牛充耳不聞。說急了，小牛就反駁老馬：“上大學，有嗎用？大不了我也擺個攤子，修理自行車。”這話，正好戳到了老馬的痛處。

小牛上初三那年，他的個頭已經躥起來了，老馬不再輕易動手打他。一天，父子倆又為學業的事起了爭執，火冒三丈的老馬忽然軟了下來，說道：“小牛，你在功課上用點心吧，爸爸這就給你跪下！”

小牛大吃一驚，見父親真要跪下來，奪門而逃。

小牛軟硬不吃，老馬無可奈何，只好任其發展。后來小牛上了個技高。一天，學校老師打來電話，說小牛不遵校規，頂撞老師，更為嚴重的是沾染上了流氓習氣，調戲女生，倘若再無改悔之表現，學校將對其予以開除。

老馬氣了個毛發倒豎，待小牛歸來，他大喝一聲，擎把菜刀就要砍。小牛眼疾腿快，一個箭步沖出了房門。老馬追攆出來。在狹窄的小鎮巷道里，一個玩命逃，一個拼命追。半途，老馬跑丟了一只鞋子，小牛得以逃脫。

這一次，小牛跑得很干凈，他一氣之下去了Q城。小牛倒不是畏懼父親，他實在厭惡上學，迫切想改變眼下的生活。這次的追殺事件，正是一個逃離的契機。

第二天，小牛聯系上了父親，說了今后將在Q城打工的打算。老馬長嘆一聲，也只好由他去了。小牛在城里討生活，可謂艱辛，他上可達城市的最高處，做鋼筋工的活兒；下可至地下的最底處，疏導城市的下水管道。然而，小牛樂此不疲，他喜歡自由自在，他不怕臟累差的工作。同時，他出手大方，好結交，講義氣，很快，他就網羅了一幫朋友。

出走的第一年，小牛沒有回家。第二年，他覺得應該回家看看父母了，為此，他買了三只柚子。小牛根本就沒有存款，他的錢都花在了交際上。聞著爆竹硝煙的氣味，小牛踏進了家門，可是，他是帶著十根手指頭回家的，他的三只柚子忘在了公共汽車上。

小牛“裸身”回家，讓老馬氣不打一處來。父子倆不免又是一頓爭吵，不過，這一次老馬沒有動手，因為眼前的兒子比起他又高又壯。最后，小牛腳跟尚未站穩，扭頭出了家門，踏上了返回Q城的路。

小牛這一去，終于干出了名堂，不過，這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在Q城的一角，他有了自己的建筑裝修公司，規模蠻大。因為擅長交際，他的活兒有的是，生意做得順風順水。

瞅個適當機會，小牛用自己的寶馬車把老馬接到了城里。從此，老馬在小牛的公司里把守大門。已經上了歲數的老馬，一絲不茍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對兒子的事業，他從不多言多語，但是，志得意滿的神色時時刻刻地嵌在他的臉上，不過，這份欣喜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的兒子小牛。

一天，小牛帶回了一個大姑娘，對老馬介紹說：“爸，這是我對象。”

老馬打眼仔細一瞧，姑娘不只長相俊俏，且氣質不俗，開朗大方，待人十分有禮貌。老馬連聲說了六個“好”字。

姑娘半開玩笑道：“叔，咱倆還是校友哪！”

老馬一個愣怔。

事后，老馬問小牛。

小牛說：“爸，我非Q大學畢業生不娶，我必須為您爭口氣！”

老馬頓時熱淚盈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