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難成佛

顧文顯

方圓四百里，人人都稱他為“活菩薩”，邵仁義自己也感覺當之無愧。自私是人的本性，可祖上積攢下來的財產都被他用來救濟貧困，布施僧道，修橋補路了，他自己卻節衣縮食過著清苦的日子，這樣的善舉天下難尋。“活菩薩”被人們叫得久了，邵仁義就渴望自己成為真菩薩，那樣他可以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等到五十多歲，卻并沒有誰來度化他成仙得道，于是，他決定跋山涉水，自己尋找菩薩去。

孤寂的旅行生活是難熬的。邵仁義在飽受寂寞之苦的第十天黃昏，遇上了一個風塵仆仆的人，此人自稱姓胡，是個殺豬的。胡屠夫聽說邵大哥要去拜見菩薩，不由得眼睛一亮：“我也去。我感覺殺豬這活太殘忍，見了菩薩，也好減免自己的罪過。”

邵仁義差點笑出聲來。你做那營生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罪過已犯下，怎么減免？想想自己，夜里讀書都要把燈罩上，擔心飛蟲趨光燒死啊。兩個人反差這么大……但又一轉念，這屠夫與自己本來不具備競爭的資質，自己倒落得有個伴。這樣一想，他很痛快地與對方結了伴。

兩個虔心拜佛的人歷盡千辛萬苦。這一天，兩人一起來到一處海邊，只見眼前突然金光萬道，佛出現在云端中。兩個人趕緊跪倒，把鼻子、嘴巴都拱進了沙子里。佛說：“我知道你們的來意。可這菩薩誰不想當？一想就成為菩薩，那世人都成了菩薩，菩薩也就不成為菩薩了。”

兩個人似懂非懂。佛又提醒：“眼前有兩只紅薯，你倆誰能用海水煮熟它，誰就可以成為菩薩。”說罷，眼前光芒消失，佛不見了。

跪在沙灘上的兩個信徒爬起來一看，面前真的有兩只小鍋，鍋里各一只紅薯。然而，他們用手一掂，那紅薯是鐵的！

邵仁義仰天長嘆：“鐵紅薯比鍋還厚，即使鍋爛了，紅薯也不會爛。佛這是分明表示不接納你我呀。”

“佛不應當欺騙我們這種凡人吧。”胡屠夫說，“既然來了，不妨一試。”

兩個人在沙灘上支起鍋灶，就近劃拉些柴點燃。燒了一天一夜，附近的柴燒光了，拿棍子一戳，那鐵紅薯跟從前一樣，絲毫未變！

胡屠夫說：“別灰心，大哥，你看著點兒火，我是出大力的人，待我砍些硬柴來，讓它們燒得旺些。”

屠夫離開了。邵仁義心里憋屈：這佛好糊涂，他怎么拿我跟一個屠夫相提并論，我從前所作所為那不一筆勾銷了嗎？越想越煩，突然眉頭一皺，有了。他拿棍子把胡屠夫鍋里的紅薯夾出來晾著，待望見老胡的影子時，再給他放回去……就算都煮不爛，我讓你的更不爛，這才公平。

就這樣，胡屠夫負責砍柴，越走越遠，邵仁義負責替胡屠夫晾紅薯，越晾越久……兩個求佛人在海邊一住就是四十九天。他們覺得眼前一亮，又是金光萬道，佛再次出現在了云端里。

佛問：“快看看各自的紅薯煮爛了沒有？”

邵仁義用棍捅捅自己的紅薯，邦邦硬，跟剛放入時一樣；胡屠夫也捅捅他的，這一捅可好，紅薯飛出鍋來，變成了一只大船，胡屠夫跳上去，船便下了水，乘風破浪，眨眼與朝陽的光輝融合于一處，消失在地平線之后……

邵仁義從睡夢中醒來一樣，眼前的鍋、鐵紅薯還有佛……全不見了！他恍然大悟，自己修善積德，本來就有功利目的，不能算作完善，果然，關鍵時刻，私心暴露出來，在胡屠夫的紅薯上動了歪心思；那胡屠夫雖然做過惡事，然而他對拜佛無怨無悔，一門心思拾柴，從來沒戒備過他的同伙，這份誠意，是多少錢也買不到、多少德也換不來的！

頓時，邵仁義心明如鏡，他留在海灘上繼續修行。

不知過了多少個年頭，海灘上忽然刮起了寒風，緊接著鵝毛大雪漫天飛舞。鍋下又斷了柴，邵仁義衣衫破敗，凍得直打哆嗦。這時，他看見挺遠處有個人影晃晃蕩蕩朝這邊走，走著走著，一頭栽在雪地里。邵仁義說聲：“不好！”就搶過去，把那人扶將起來。

那是個乞丐，肚里饑餓，身上衣單，還生著病，所以摔倒。他對邵仁義道：“大哥，往前走十里路，就是大劉莊。咱到那里暖和一下或許有救。”邵仁義雖一心在海灘上修行，但眼下救人要緊，他扶著那病人就走。

乞丐知道邵仁義是個修行的人，很感動：“大哥，果然是有根基的人，難怪如此善良。”蹚了一程，雪更大，風也更猛起來。把兩人都刮倒在地，連累加凍，站不起來啦。

邵仁義對病人說：“兄弟，這點衣服不足支撐咱倆獲救啦。與其都凍死，不如舍一存一。你趕快套上我的衣裳，奔大劉莊去吧。”

病人道：“那怎么可以？您現在凍死，那前些年的修行豈不白費了嗎？”

邵仁義嘆口氣：“見死不救，臨危貪生，我就是成了菩薩，又有什么意思？”說完，把身上的衣褲脫下來，硬塞給那病人，自己一頭拱進大雪里。

邵仁義猛覺得全身輕飄飄的，睜開眼細看，他正站在云彩里，佛正朝著他微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