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有尋常和詩意

文/金璞

愛有尋常模樣，亦可詩意不泯。翻譯家許淵沖擁有這樣的曠世愛情。

等愛創(chuàng)造美

2017 年，許淵沖做客中央電視臺《朗讀者》節(jié)目現(xiàn)場，提及“初戀”往事幾度哽咽，一旁的夫人照君也紅了眼眶。1938 年，17 歲的許淵沖考入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他一面暢游于廣袤的文學(xué)天地，一面勇敢追愛心儀的女同學(xué)，在課下額外用功使自己成績斐然。他曾寫給鄰桌周顏玉一封英文信，還附了林徽因的《別丟掉》、徐志摩的《偶然》兩首譯詩。然而，左思右等不見回應(yīng)，他才打聽到對方早已訂婚的消息。許淵沖自我調(diào)侃，“聯(lián)大男女比例10∶1，即使女同學(xué)全嫁男同學(xué)，也得有九個男同學(xué)找不到對象呢！”繼而，他又認真勸誡自己：或許愛情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點綴，事業(yè)的安慰才是真正的安慰。

在他讀大三那年，日軍頻繁轟炸昆明，聯(lián)大風(fēng)雨飄搖，此時支持中國抗日的美國“飛虎隊”急需大量英文翻譯，許淵沖遂報名。而后在紀念孫中山誕辰75 周年的外賓招待會上，翻譯員遇到“三民主義”一詞不知所措，整個會場陷入僵局。關(guān)鍵時刻，許淵沖舉手示意，精妙詮釋道：“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此后，他被選派進入機要秘書室擔任軍事情報譯員，直接服務(wù)于飛虎隊隊長陳納德。由于表現(xiàn)出色，許淵沖甚至得到一枚鍍金的“飛虎勛章”。他在當年的日記中表示，“大約翻譯真是我的優(yōu)勢，我應(yīng)該做創(chuàng)造美的工作了。”

但因為這段經(jīng)歷，也礙于自身性格的直來直去，許淵沖接下來的境況并不如意。他曾被說成“個人英雄主義泛濫”和“名利思想嚴重”，一度做檢討、遭停職……哪怕荊棘叢生，許淵沖熱情不減，當年“百花齊放”的文藝方針一出，他的譯著《一切為了愛情》如約出版，英國詩人約翰·德萊頓的作品被他譯得貼切、生動，字里行間潛藏了對愛情的渴望。

結(jié)緣邂逅美

1959 年2 月，許淵沖參加由北京歐美同學(xué)會發(fā)起的舞會，其間認識了照君。相熟后他了解到：對方原名“趙軍”，14 歲參軍，當過機要員，參加過淮海戰(zhàn)役，做過西柏坡的密碼破譯員，連名字都是借毛主席的一句玩笑話“昭君是要出塞的嘛”而改。照君好學(xué)上進，新中國成立后選擇讀書深造，是一名優(yōu)秀的俄羅斯語教師。然而，他們正式交往后引發(fā)諸多質(zhì)疑，有人甚至奉勸照君切莫做“后悔一輩子”的決定。但憑阻礙四起，照君目光篤定，許淵沖亦一次次握緊了她的手。

結(jié)婚以后，許淵沖創(chuàng)作熱情高漲，將對妻子、對生活的熾愛置于文字中。他們的兒子出生時，初為人父的許淵沖無限動容，專程給妻子寫下“楊柳寄真情”的句子。文學(xué)翻譯也見精進，他把毛主席詩詞譯成英法韻文，使對仗、雙關(guān)等技巧逐一對應(yīng)。

1983 年，許淵沖進入北京大學(xué)國際文化研究所工作，后來才有機會在專業(yè)對口的外國語學(xué)院任教。當時學(xué)院認為他“只有翻譯，沒有太多研究成果”不準其入選博士生導(dǎo)師，許淵沖憤憤不平，照君也跟著生氣，轉(zhuǎn)身又安慰他，“翻譯這一行容易被人看不起，被不算成學(xué)科，但我們沒有因為小而不做，反而要把小做大啊。”許淵沖忙著翻譯時，照君主動幫他整理和校對；許淵沖小得空閑時，亦喜歡把剛剛翻譯的詩作讀給照君聽。有了妻子的理解和支持，許淵沖底氣十足。

1999 年，許淵沖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提名。時任評委會成員的法國女詩人古奈爾·瓦爾奎斯特稱贊其翻譯是“偉大的中國傳統(tǒng)文學(xué)的樣本”。許淵沖淡然回應(yīng)，“諾獎一年才有一個，我們的唐詩宋詞流傳千年呢。”

晚年的許淵沖習(xí)慣“從夜里偷點時間”做翻譯。深夜時分，他在朝南的房間手寫一頁翻譯；次日下午，他走進寬度不足兩米的北屋將韻文錄入電腦。夫妻倆“生物鐘”不合拍，照君的作息時間卻完全按照許淵沖的來：凌晨3點入眠，早上9 點起床，午后3 點備“午飯”，晚上8 點睡“午覺”……許淵沖在電腦前專心打字，照君在一旁耐心等待，兩人偶有輕聲交流。2007 年，許淵沖被診斷為直腸癌，出院后每天仍在電腦前工作六七個小時。照君心疼他的身體，更理解他對翻譯的重視，便在飲食起居外嚴格控制他接待客人的時間，避免其太過操勞。

2010 年，許淵沖獲“中國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2014年又拿到國際翻譯界最高獎項之一的“北極光杰出文學(xué)翻譯獎”……媒體蜂擁而至，除了笑著婉拒，照君也時不時以“旁觀者”的角度表揚丈夫，“他太不簡單了！他是一個奇跡！”

相守承托美

許淵沖是“尚美主義者”，照君甘愿承托他對美的追隨。1999 年，許淵沖的同窗好友楊振寧請客，照君專程給丈夫置辦了一件灰色細格子西裝。此后只要出席隆重場合，許淵沖定要以這件西裝搭配帽子、墨鏡以及粗格子圍巾。

許淵沖有健身習(xí)慣，到90 多歲還堅持游泳和騎自行車。游泳館不敢對高齡的他繼續(xù)開放，騎自行車他亦不讓照君陪在左右。2017 年中秋夜，許淵沖照例去公園騎車，途經(jīng)一條新修的小道時不慎摔倒受傷入院。照君顧不上自己身體不適，慌忙趕去照料。許淵沖腿部的微創(chuàng)手術(shù)在古典音樂背景下完成，出院后他坐在扶手椅上跟妻回憶，“當夜月光如水！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摔得挺美的。”

對于文學(xué)翻譯，許淵沖同樣追求“意境之美”。跟傳統(tǒng)翻譯傾向字面認知不同，他更側(cè)重作品的本質(zhì)與內(nèi)涵。但這種理念不被看好，類似“不忠實于原文”“根本不懂翻譯”的評論接踵而至。他對名利并不介意，只在涉及翻譯時才生發(fā)“一爭高下”的沖動。照君嗔怪丈夫“在人際關(guān)系上沒有兩歲的孩子懂事”；可別人寫文章攻擊他時，她會第一個跳出來反擊，“這種人不能理，沒有格”。

2018 年，86 歲的照君因病去世。在她離開的第二天，許淵沖獨自坐在電腦前翻譯王爾德的全集，一手敲打鍵盤，一手拿著放大鏡審讀譯文。別人前來探望，他不停手頭的工作，只是一遍遍地重復(fù)道：“不用擔心我，只要我繼續(xù)沉浸在翻譯的世界里，就垮不下來。”每天的翻譯任務(wù)完成后，許淵沖會自行整理房間的東西：給印有妻子肖像的靠枕套上防塵膜，為兩個人的合影擦拭灰塵……他還讓人載自己去公園，一個人坐下來對著天空發(fā)呆。照君去世后兩個月，第二屆北京紀實影像周開幕，許淵沖在影像鏡頭里找尋妻子的身影……

他很想她呢。他不排斥衰老、離別和消逝，但照君的“先行”才不是告別！他總是相信，他和她在另一個世界里，還是光陰如詩。2021 年6 月17 日，許淵沖安詳而逝，人們確信，他去另一個世界為照君讀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