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記詩詞

文/張曉

我愛記詩詞

文/張曉

非洲隊愛力舍（前左三）的《屈原》征服了全場，朗誦結束后，他的隊友王力宏緊緊擁抱他， 攝影：和衛

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

漢語橋——全球外國人漢語比賽團體賽第三場，在馬頭琴的伴奏下，著名演員薩日娜深情朗誦了席慕蓉的《鄉愁》和《出塞曲》。

主考官蔣昌建隨后讓場上的4支代表隊抽選考題，4個信封里邊是分值不同的4道題。非洲隊抽到了8分題：請背誦兩首關于鄉愁的詩。

非洲的帥小伙王力宏搶先說道：“李白有一首詩《靜夜思》。”

“能背誦出來嗎？”

“床前明月亮……”遲疑中，一旁的愛力舍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愛力舍也在努力回想著下兩句。

旁邊的另一個小伙子跑到主持人的話筒前大聲地說出了：“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非洲隊總算拿到了4分。

現場觀眾肯定和坐在電視前觀看的我一樣，估計當時是這樣想的：這首詩，我們幼兒園的小朋友們都會啊，外國朋友真是不容易，得三個人接力完成。

就在這個時候，來自加納的娜娜說：“我能不能背一首《緣分》，蘇叔陽的《緣分》。”

緣分，不過是片飄萍

在人生的長河中

游走不定。

不然，為何不愛的

要拴在一起，

相愛的卻要

各走東西？

緣分，只應在你心里

是顆成熟的果實，

可不僅僅是一兩點緋紅。

只要你珍重

就送給你的所愛

讓緣分沉沉地

墜住他的心靈……

娜娜的朗誦，字正腔圓，飽含深情。全場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評委酈波頻頻點頭，“哦，現代作家蘇叔陽的作品。”作為鼓勵，評委給了她1分，非洲隊拿到了5分。

這時，另一名非洲隊員愛力舍也站了出來：“我能不能背誦一首《屈原》？一首紀念屈原的詩。”主考官蔣昌建也受到了感染：“你有本事也背一大段，我會酌情給你分數！”

披發行吟澤畔，帶血的嗓音，高亢悲憤的離騷，傳正義的天問，激蕩于莽莽乾坤。

楚王的昏庸，佞臣的險虐，家邦的危機，民生的多艱，戮刺著您心頭的痛處。

短短幾句，大家已經驚呆了，音樂奏響了，現場的樂隊努力地配合著他的朗誦。全場的焦點都聚集在愛力舍身上，他的隊友王力宏咬著手指頭緊盯著他。愛力舍還在全神貫注地朗誦，盡力讓自己的發音標準、流暢。

踽行的孤寂，哀鴻的唳鳴，泥濘的道路，黃昏的殘照，您在掩涕嘆息中坐困愁城。

只有幽蘭和蕙芷，芳香著一個偉大的詩魂。

獨醒自潔，在醉昏昏的濁流中掙扎。

汨羅江把一個投入碧波的詩祖，化作千古競渡的龍舟。

深深的覆痕，烙印出中華民族的端午節。

不朽的屈原，不朽的楚辭，永遠成為震撼靈魂的鐘聲。

愛力舍這大段的朗誦，震驚了全場。隊友們瞠目結舌，對手們一臉懵懂，這首長詩對于在場的所有人來說，幾乎都是第一次聽到。

主考官蔣昌建激動地說：“當他非常努力地說出這些文字時，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一陣一陣撞擊著我的心靈，你會發現文化有這樣的捕獲力，讓我完全忘記了我自己主考官的身份，我從沒有向一個選手或者一支隊伍俯首稱臣。這兩首詩與鄉愁沒有直接關系，但如果我們在大洋的彼岸，聽到這樣的詩句，會輕而易舉地撩動我們心中的那一份鄉愁。” 主考官當即給了非洲隊7分，離滿分8分僅有一分之差。

臺前的朋友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后臺總控室，總編導已經激動得熱淚盈眶。愛力舍的大段背誦，讓他感覺就像撿到了寶貝一樣，太難遇到了，因為沒有任何節目組的前期設計，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感動了所有的人。主考官蔣昌建在微博上寫道：“這是讓我們愿意反復重播的感動。”這條微博的閱讀量一天之內就達到了6萬。

現場的觀眾也被深深折服，在最后的觀眾投票環節之前，近一半的觀眾把自己的一票投給了非洲隊，讓非洲隊避免了被淘汰的命運，成功晉級半決賽。非洲隊最終也不負眾望，奪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績。

愛挑戰長詩的愛力舍

愛力舍來自貝寧，一個西非國家，他是大學漢語專業二年級的學生，也是當地中資企業的一名臨時翻譯，他愛看中文電視節目，愛用QQ、微信和中國朋友聊天。事后的采訪，他一直用微信和我聊天。“學校孔子學院每年端午節都舉辦詩歌朗誦比賽，那個時候我開始接觸詩歌。我喜歡李白的《將進酒》、《蜀道難》，但我最喜歡的就是當代詩人蔡麗雙的《屈原》。屈原忠誠為國。他的詩句‘吾將上下而求索’一直鼓勵著我。”

看到大家這樣感動，愛力舍是又驚訝，又激動：“我其實真的沒想到會有這么大的反應，可能是我花了比別人多得多的時間。這次的感動讓我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只要我認真學習，任何知識都有用武之地，希望以后有機會再給大家帶來驚喜。”

這個熱愛詩歌、喜歡挑戰長詩的小伙子，用了這句經典詩句作為他的微信簽名：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娜娜來自加納，也在賽后通過微信接受了采訪。她說自己其實并不太了解中國詩歌，“但這首《緣分》，第一次聽到，我就非常感動，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這種表達也許不太貼切，但我們卻也能感受到當時這首《緣分》帶給她的心靈上的震撼。

“我的中文老師推薦給我一個微信公眾號‘為你讀書’，每天都會發一段詩歌，我就是在這里知道了蘇叔陽和他的《緣分》。”娜娜說，“這次比賽，我的漢語進步了，尤其是知識會環節，我發現中國文化很豐富，更希望了解它，然后可以把它帶回加納分享給朋友們。這次比賽交了很多朋友，亞洲賽區的申素云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話總是給我很多力量。”

細膩的申素云愛《繁星春水》

申素云這個能講快板、會演小品、上過江西衛視的《一站到底》節目的韓國女漢子，在古靈精怪的表象下，也有文藝女青年的一面。在自我介紹中，她說：“咱中國有句話說得好啊，濃縮就是精華。我的精華定會秀出我的精彩。”

在決賽中，申素云朗誦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節目組為我們準備了詩歌，我們按照自己的特點來選擇，感情細膩的楊歡楊選擇了劉半農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而聲音低沉的楊杰選擇了《念奴嬌·赤壁懷古》，我這個人感情比較豐富，就選擇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

“這首詩雖然看似幸福美好，但其中卻有一種淡淡的憂傷，作者海子也有著一個悲傷的結局。我當時想盡力表達出這種復雜的感情，向往的世界很美好，但現實的我始終夠不到的感覺。” 這首詩是作者海子在自殺前不久寫的，“在塵世獲得幸福”的憧憬，只存在于詩人的想象中，他把祝福更多地留給了世人，而自己卻沒有找到塵世的幸福生活。

申素云說她最喜歡冰心的《繁星春水》那樣的作品。談及為什么，她說：“其實我只是摘取了喜歡的部分去選讀。靜靜的晚上，給人安寧的感覺，冰心的詩集恰巧可以烘托氣氛，讓人更心安、更投入地享受這種傍晚清凈的感覺。”

《繁星》和《春水》其實是姊妹篇，是冰心1923年出版的兩本詩集，都是一篇篇三五成行的小詩。“詩集里有很多首詩是有關童年的回憶，我還記得一首，好像是，童年呵，是夢中的真，是真中的夢，是回憶時含淚的微笑。”申素云緊接著還評論道，“不僅字里行間的語言動聽，其中的真情也特別讓人著迷，讓人回味那童年的時光。”

詩仙李白的《將進酒》似乎備受青睞，愛力舍特別喜歡，他的隊友、來自加納的高興在選手自我介紹的視頻中也朗誦了這首詩。這首詩在漢語大會上也多次出現。團體賽第一場時，在多部影視劇中扮演周恩來的國內演員劉勁就在琵琶的伴奏下深情朗誦了這首詩。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也一樣受到大家的喜歡，有人朗誦，有人演唱由此改編的王菲的歌《但愿人長久》。而席慕蓉《一棵開花的樹》中的詩句，“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也為成都隊的小品《月下老人》帶來了高潮。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

從這些經典名句中，我們更能感受到詩詞的魅力，簡練的語言，真摯的情感。這可能也正是文化的感染力和捕獲力。正如村上春樹曾說：“文化國界只要有心很容易被跨越。” 這是文化的力量，這是語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