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佑武
摘要:依靠法治保障人權是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從分離、結合到高度融合的歷史發展結果。法治是人權保障的重要環節,法治的根本目的是保障人權,人權是衡量法治國家的重要標尺。法治奠定了保障人權的理論基礎。從法治各環節來看,立法是法定人權,執法是落實人權,司法是救濟人權,守法是維護人權。
關鍵詞:法治;人權;人權保障
中圖分類號:D92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81(2016)05-0074-05
為什么依靠法治保障人權?這一常識問題似乎是不證自明的真理,現代社會幾乎沒有人會否認法治的人權保障價值,其精神內核也正如《世界人權宣言》序言所指“為使人類不致迫不得已鋌而走險對暴政和壓迫進行反叛,有必要使人權受法治的保護”。但此觀念在我國是一個逐步發展的歷史過程,直到黨的十八大尤其是十八屆四中全會才凝聚成為全社會的普遍價值共識。為了警醒法治對于人權的意義,我們需要常常反思這一問題,牢記法治在現代人權保障事業中的地位與作用,不遺余力地全面推進依法治國。
一、依靠法治保障人權的歷史發展
(一)早期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分離階段
法治早期實踐始于文革之后,但當時并沒有形成依靠法治保障人權的價值共識。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指出:“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社會主義法制,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具有穩定性、連續性和極大的權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從現在起,應當把立法工作擺到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的重要日程上來。檢察機關和司法機關要保持應有的獨立性;要忠實于法律和制度,忠實于人民利益,忠實于事實真相;要保證人民在自己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允許任何人有超于法律之上的特權。”這一時期對法治的理解主要是基于“法制”視角,旨在建立秩序、保障民主,結束“人治”局面,盡管客觀上對人權保障也起到了積極作用,但其初衷與出發點并非指向人權。當時法治建設的核心指導思想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這也符合文革以后人心思法、人心思變的普遍社會心理訴求。在經歷文革期間的法律虛無、社會無序的狀態后,人們認識到應當要重建國家的法律制度,恢復法律的作用與權威,只有這樣才能實現國家政治社會生活正常化。所以,文革后法治建設重在制度與秩序,要在較短時間內盡快將制度與秩序恢復起來,使之重新成為人們工作與生活的準則,“人權保障”相較于制度與秩序的重建并沒有成為早期法治建設的明確訴求。這也與當時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開展的“人權外交”、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人權的錯誤解讀、早期法治建設不夠深入、經濟基礎不夠發達等原因也存在密切關聯,使得人權具有較大的敏感性。而且,早期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這種分離固然有法治與人權兩方面問題,但主要還是基于人權的敏感性。換言之,早期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分離狀態主要是對人權的錯誤認識所導致的。當“人權”都成為敏感的話題時,談不上對人權的科學認識,更談不上依靠法治保障人權。
(二)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結合階段
進入到上世紀90年代,國際國內政治形勢發生較大變化,人權在國家政治社會生活當中影響力越來越重要。對人權采取回避的策略顯然無法有效回答與澄清國家社會當中發生或存在的問題。因此正確理解、認識人權問題不僅僅是一個觀念或態度問題,更是當時有待解決的政治問題或社會問題。此時,黨和政府對人權問題的認識已經發生較大的變化,從回避人權問題向認識與正確對待人權問題轉變。隨著黨和政府人權觀念的轉變,我國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逐步趨于結合。1991年11月1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中國的人權狀況》白皮書。這既是黨與政府在人權觀念與人權實踐上發生根本性轉變的主要標志,也是早期法治實踐取得重大發展的標志。自黨的十五大報告開始,法治與人權相繼載入黨的十六大、十七大報告。在黨的全會報告中持續地強調法治與人權。2004年3月,“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正式入憲,法治與人權在憲法層面實現結合,這是我國人權法治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標志法治建設和人權保障進入了新的階段。人權入憲對依靠法治保障人權的意義在于,從憲法層面確認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內在關聯,即依法治國指向人權保障。換言之,人權保障的法治框架起始于2004年的人權入憲,人權入憲為我國法治建設指明了方向。
(三)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融合階段
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在憲法層面的結合,對法治與人權事業的健康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但不是全部。人權保障的進展以及人權與法治相互之間的影響往往還取決于經濟基礎、民主政治、主權狀況、人權法治教育等諸多因素。其中,黨的政策主張在促進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的發展發揮了決定性作用,這也當代中國人權法治發展的特色之處。就此而言,黨的十八大尤其是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是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從結合走向融合的分水嶺。黨的十八大以來,法治建設與人權保障走向融合,依靠法治保障人權不僅成為普遍的社會共識,也成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重要價值取向。2012年11月,黨的十八報告首次提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人權得到切實尊重和保障”。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大三中全會提出“建設法治中國”,完善人權司法保障制度。2014年10月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更為明確地界定了法治與人權的關系,強調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要加強對人權、人民權益、權利的保障。因此,十八屆四中全會報告不僅僅是法治宣言書,也是人權宣言書,是法治與人權趨于融合的顯著標志。
二、依靠法治保障人權的基本理由
(一)法治是人權保障的重要環節
人權保障是一項復雜的社會系統工程,涉及到國家、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獨立的國家主權、完善的市場經濟、文明的民主政治、豐富多彩的人權教育以及卓有成效的法治建設在人權保障中具有重要作用。首先,獨立的國家主權是現代國家人權保障的主權基礎。中國近現代發展歷史表明,沒有國家主權,人民就會流離失所,不僅沒有健康與發展,甚至連生命也毫無保障。其次,發達的市場經濟是現代國家人權保障的經濟基礎。要保障人權,必須積累財富。“無財產便無人權”,個人擁有一定的財富是人權保障的基本條件。復次,文明的民主政治是現代國家人權保障的政治基礎。公共權力的運作模式對人權保障作了質的規定。什么樣的公共權力運作模式,就會有什么樣的人權保障。在公共權力存在的社會里,人權保障主要是對民主政治的要求。再次,豐富多彩的人權教育是現代國家人權保障的教育基礎。只有當一個社會的人權意識興起,人們才會知悉人之為人應當享有的權利,并為了實現這些權利而斗爭。最后,卓有成效的法治建設是現代國家人權保障的法治基礎。法治是人權保障的最理想模式,哪里沒有法治,哪里的人權就不會有充分的保障;哪里的法治遭踐踏,哪里的人權就會有嚴重的危機。上述五個方面在人權保障中具有各自不同功能與價值,一個國家的人權保障狀況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這五個方面完善程度與配置水平。這五個方面是推動人權保障的“五架馬車”,它們之間形成合力則推動人權進步,它們之間互不匹配則無益于人權發展。就其各自作用而言,它們任何一個方面的長足發展都能對人權保障起到促進作用,同樣任何一個方面的嚴重不足都不利于人權保障。其中,法治在這五個方面具有“兜底”的功能,即法治在人權保障中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如果其他四方面成就,而法治缺失,則人權保障必受損;如果法治完備,而其他四方面稍有欠缺,則人權也會有基本保障。
(二)法治的根本目的是保障人權
從法治的歷史發展規律而言,保障人權既是法治發展的歷史宿命,又是法治發展的內在動力。法治作為一種現代社會治國理政的基本方略被推崇備至,其根由在于法治對人權保障的不懈追求。法治發展所取得的每一點進步都與人權保障所取得的成就不可分離。法治進步,則人權進步;法治退步,則人權退步。法治的內涵隨著社會發展而發展,其經典含義亦如亞里士多德所言“法治應包含兩重意義: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本身是制定得良好的法律”[1]。該定義對后世法治發展的影響至少有兩點:法律的權威性與法律的價值取向。法律的權威性一直是法治所強調的重要方面,而法律的價值取向隨著歷史的發展而發展。法治的人權保障價值與法律價值取向的發展變化存在密切的關系,直接體現了法律發展的要求與變化。
法律的價值取向是與人類社會的各種矛盾和沖突聯系在一起。人類社會始終存在三方面的主要矛盾:一是社會秩序與人的思想與行為自由的矛盾。如果沒有一個共同規則,要么社會將處于無序狀態,要么人的自由得不到保障。二是權威與服從的矛盾,即原始社會的氏族組織與氏族成員、階級社會的國家組織與社會成員的矛盾。如果沒有一種共同的規則,要么國家組織不能運行,要么個人權利得不到保障。三是人與人之間(包括個人與群體以及個人與整個社會之間)在利益與道德上的矛盾。如果沒有一種共同規則來調整這種關系和解決這種矛盾,要么個人的利益受他人的侵犯,要么個人會侵犯他人的利益。所以,法律既要維持一定的秩序又要捍衛人類的自由,既要規范國家權力的運行又要保障社會成員的權利,既要保障人們的權利又要規范人們的義務。概言之,這三方面矛盾的解決都要求通過一定的法律規則來保障人權。
法律發展至今,無論是私法還是公法,其人權保障的價值取向已經越來越明確。私法本身就是調整權利主體的權利義務關系,而公法規范國家權力的目的也在于保障私法主體的基本權利與自由,所以現代各國憲法基本上都對“權利-義務”、“國家權力-國家義務”作出規范,其目的就在于對人權的保障。順應這種變化,法治就是保護人權的一種制度性安排,人權所體現的現代法治追求的公平正義奠定了現代法治的價值正當性基礎。
(三)人權是衡量法治國家的重要標尺
衡量法治國家的標準是什么?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的學者往往有不同的回答。例如,羅柏茲認為法治國家有三個內容是必須的:第一,必須是代議制的;第二,人民的自由及權利必須由法律來保障;第三,政府對人民權利的侵犯必須由法律來界定范圍。我國學者卓澤淵認為,法治國家應當以民主完善、保障人權、法律至上、法制完備、司法公正、制約權力、依法行政、權利本位作為其基本特征,并與其他的法治國家或非法治國家相區別。整體來看,盡管學者對于法治國家的理解存在一定的差異,但人權保障作為衡量法治國家的一個重要指標基本上不存在大的差異,人權保障狀況已經成為區別法治國家與非法治國家的現代標志。當然,人權保障成為法治國家與非法治國家的分水嶺,并不意味法治國家的人權狀況是最完美的、最理想的、最終極的,而其他非法治國家毫無人權可言。其要義在于,與原始社會、封建社會的非法治國家相比較,人權在法治國家遭受侵犯可以從立法、執法、司法等層面得到較好的保障與救濟,而這是非法治國家則不可比擬的。
三、依靠法治保障人權的重要環節
法治各環節與人權均有密切關系,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在人權保障發揮關鍵性作用。立法是法定人權,執法是落實人權,司法是救濟人權,守法是維護人權。
(一)立法:法定人權
立法是制定、認可、修改和廢止法律規范以及把法律規范系統化的活動,是“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首要環節”。[2]因此,倡導法治者,必重視立法。立法是基于生產、分配與交換的需要、是為了解決社會的各種沖突與矛盾而存在。立法之初并不直接指向人權,更多地表現為為了維護一定的秩序、權威與利益。立法與人權之間產生深刻的內在關聯是近代以來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結果。近代以來的立法價值取向正如正如盧梭所言,一切立法體系最終“可以被歸結為兩大目標:自由與平等”。[3]立法對人權的保障主要是通過立法機構將應有權利提升為法定權利。從人權存在形態角度而言,一般可以將人權分為應有權利、法定權利與實有權利三種形態。這三種權利形態的一般轉換模式應有權利向法定權利轉換,而法定權利向實有權利轉換,在應有權利向法定權利的轉換過程中立法發揮關鍵作用。沒有立法,人權無法進入到法治視野;而通過立法,人權則奠定法治保障的制度基礎。立法對人權的保障主要是通過規定公民的權利與義務、國家機關的權力與責任來實現。
(二)執法:落實人權
執法,即法的執行,也稱法律執行,是指國家機關執行法律、適用法律的活動。執法是落實法定人權轉化為實有人權的重要環節。在人權從法定狀態向實際享有轉變過程中,執法是非常重要的手段與措施。正如有學者所言:“行政機關的主要職責是為法律的實施服務,人權立法能否變為人權實踐,主要取決于行政機關能否發揮其功能。”[4]從法理層面而言,人權實現的首要義務主體是國家,這里的國家主要是指政府,即政府的有關機構與人員應積極履行保障人權的義務,不履行人權義務就是相關機構與人員的不作為,就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從政策層面而言,以《國家人權行政計劃(2009-2010)》、《國家人權行政計劃(2012-2015)》為標志有關政策文件都規定了關國家機關在促進與保障人權方面應承擔的各項義務,有關的國家機關及相關人員應當積極履行。從法律層面而言,我國的憲法和有關法律均對人權保障予以明確規定,這也是有關國家機關及其相關人員應承擔的法定職責。總之,執法的目的就是落實與保障人權。
(三)司法:救濟人權
司法,是指司法機關依法行使職權,按照法定程序處理案件,將法律規范適用于具體案件或對象的活動。廣義的司法包括既包括審判機關的裁判活動,也包括檢察機關、公安機關以及司法行政機關的司法活動;狹義的司法特指審判,即法院適用法律處理糾紛的活動。司法的核心理念與終極目的在于尊重與保障人權。正如張文顯教授所言:“法律的可操作性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法律的可訴性,沒有訴訟就沒有法律的運行,而權利恰恰是訴訟的基本動力。認真對待權利,對社會各個群體特別是弱勢群體的權利給予平等的保護,應當成為社會主義司法理念的核心。離開尊重和保障人權去討論社會主義司法理念,那無疑是是無稽之談。”[5]法律所規定的各項人權如果在實踐沒有得到落實甚至被侵犯,司法是對這些人權進行救濟的重要渠道與環節,也是法治國家中具有終局性的救濟手段。
(四)守法:維護人權
守法,是指法律規范在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社會組織的行為上得到實現,即法的遵守。由于人們守法的動機和基礎不同,法律規范在不同社會主體上呈現的行為的行為模式或實現程度具有一定的差異。守法即維權,遵守法律是尊重和維護人權的必然要求。通過守法,使得法律規范規定的具體權利與義務在日常生活與社會實踐中得到實現。社會主體在承擔義務的同時不僅實現了自身人權,而且也實現了他人人權,這是人權實現的一種較為理想的狀態。不僅消耗的社會資源較少,而且有益于全社會形成一種良好的遵紀守法的意識。守法的狀態被打破,人權往往要通過執法或司法才能得到落實與救濟。全民守法的關鍵是領導干部守法。領導干部掌握國家公權力,無論是立法、執法還是在司法領域,其權力的行使都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能產生較大的社會影響力,關系到黨和國家在人民群眾的形象與信譽以及社會穩定。因此,領導干部守法能起到示范榜樣的作用,能有效促進全社會守法氛圍的形成。否則,領導干部凌駕于法律之上不僅嚴重損害黨和國家在人民群眾中的形象,也嚴重損害人民群眾的利益,將對法治國家的建設造成致命性破壞。
四、結語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圍繞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國、全面從嚴治黨的戰略布局,將人權事業的發展與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和生態建設相結合,依靠法治保障人權取得了新的進展。人權立法保障、人權執法保障、人權司法保障和人權法治教育都取得了一系列新成果。[8]
參考文獻:
[1]亞里士多德.政治學[M].上海:商務印書館,1965:199.
[2]李步云.法理學[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505.
[3]盧梭.社會契約論[M].上海:商務印書館,1962:60.
[4]胡錦光,韓大元.當代人權保障制度[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3:271-271.
[5]張文顯.司法理念與司法改革[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146.
[6]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12-2015年)實施評估報告[EB/OL].(2016-06-14)[2016-06-24].http://www.chinanews.com/gn/2016/06-14/7903600.shtml.
責任編輯:陶澤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