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所有的遺憾都是暖的

水拾沙

我還是見習醫生時，在急診科的第一天，就親眼目睹了一場“天各一方”的搶救。說是天各一方，是因為年輕的工人剛送進來的時候，各種生命體征就已經消失了，按照搶救規則，仍要努力進行心肺復蘇的，就是為了那或許可以從死神手里拽回來的一絲希望。整整四十分鐘的心肺復蘇，幾位醫師輪流進行胸外按壓，十七秒三十次至少五厘米的胸外按壓，力氣和頻率是可以壓斷胸骨的，所以有個醫師的手背都是紅色的壓印，他們汗如雨下地搶救，仍舊不能讓那單調的心電圖機發出一聲“滴”。醫生宣告死亡，雙方負責人簽字，人便被送去太平間了。

一個小時后，家屬抵達，他們急著到處追問人呢，為什么不搶救，為什么這么快就送進太平間了。醫生很努力地解釋了搶救經過，然而悲痛至極的家屬根本聽不進去，甚至懷疑醫生并沒有進行搶救。

家屬中的姐姐“撲通”癱倒在地，雙手掩面，哭得不能自已。氣勢那么強的女人，被這瞬間襲來的不幸擊倒：“醫生，求求你，再努力一下吧，求求你了。”

大約是被這么悲痛的氛圍感染到了，醫生又重新進行了一輪心肺復蘇，家屬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看著，屏息地期待著下一秒或許人就醒過來了。直到醫生再一次宣布：“我們已經盡力了。”家屬們又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他們握著已經冰冷的病人的手掌，這時才真正面對親人的離去。

無論悲傷與歡喜，我們總習慣一回頭就能看到親人在身后微笑，當有人突然告訴你，那個人突然離開了，若不能親眼看著醫生們盡了所有的努力仍舊無濟于事，怎么能說服自己相信那個人真的已經不在了。若這些都沒法做到，遺憾便如蔓藤纏繞撕扯著心臟。

醫生最后的努力，無論是誰都明白這已經無濟于事，但這是撫平家屬遺憾的一劑良藥，世上再好再貴的藥都抵不過這藥。醫院有規定，搶救的時候，家屬不能圍在病床旁邊，家屬的哭泣、叫喊會讓醫生護士之間聽不清口頭醫囑、藥名、劑量，并且會干擾醫生的思維。在今日的醫患環境下，家屬錄像名曰留證據，醫護心理壓力巨大。但是醫院病房門上都有一個窗口，可以看到醫生護士的忙碌。透過這一扇窗，為正在與死神搏斗的親人祝福祈禱，即便最終不能得償所愿，有遺憾也是暖的。

世間有失戀的遺憾，有失業的遺憾，有千里馬未遇伯樂的遺憾，有天災人禍下親朋撒手人寰的遺憾，但是我總是希望這世間多些溫暖，所有的遺憾有溫度。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