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甜
“我要爭取活到明年,把旴江醫學研究的大部分事情做完,提供一個系統、深度的史料,以便深入發掘旴江醫學的寶貴遺產和傳承前人的豐富學術思想及臨床經驗,光大中醫藥這中華民族的瑰寶。”在江西中醫藥大學謝強教授的家中,記者見到了樂此不疲地置身書海,整理旴江醫學史料的老教授。若不是刻意提及,并不知曉身患絕癥的他曾一度被預言只剩下3個月時間。滿懷對旴江醫學的情愫,瘦弱的謝教授面對著,堅韌著,仿佛命運的刁難從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在逆境中勇往直前,譜寫出一首波瀾壯闊的生命之歌。
向死而生
2012年1月,是謝教授生命中的嚴冬,他被確診為淋巴瘤四期。7月份病情惡化,肺部感染,外界認為他剩下的時間不超過3個月。那一年,他快要過60歲生日,一如現在,還在帶學生。
“淋巴瘤是起源于淋巴造血系統的惡性腫瘤,主要表現為無痛性淋巴結腫大,肝脾腫大,全身各組織器官均可受累……”謝教授對醫學上淋巴瘤的解釋了然于心,短暫的無措后,他馬上恢復了理智,把學生都叫到跟前,挨個叮囑了學業上的事情后,他便赴上海化療。
化療的過程非常痛苦,且對抵抗力的損耗非常大,在這過程中經不得任何細菌感染。“醫生和師母都不讓老師碰書,一是希望極度虛弱的老師能多休息;二是這些多方收集到的舊書,有很多霉菌,不少還發生了霉變,對老師的身體危害極大,但就是在老師最危險的時候,他都沒有放下這些書。”現為新余市中醫院五官科主治醫生的周思平是謝強的2010級研究生,他清楚地記得:“老師第三次化療階段就因為一本霉變的書而進了重癥監護室。師母被嚇得直掉眼淚,而老師一臉淡然。”謝教授一共接受過6次化療,其中有5次是周思平陪同的,每次化療他都陪老師在上海待20多天。他說,由于抵抗力弱,老師每次化療后全身都會大面積地出現帶狀皰疹,腰以下全是水泡,短則半年,長則一年,碰不得,為此有醫生建議他不要再接受化療,但花甲之年的謝教授以驚人的毅力,做完了所有的化療。
“我不能就這樣走了,留下那么重要的史料沒人整理。”謝教授堅持著,支撐他的是30多年前的一個囑咐和一份舍我其誰的責任感。
上世紀70年代,年輕的謝強結識了一名老中醫、江西中醫藥大學醫史學家楊卓寅教授。“晚年的楊教授潛心研究江西省地方醫學史,我倆常一起在圖書館翻史料,發現了不少有關旴江流域的醫史。”謝強說,由于都是在旴江(撫河的古稱)河畔出生成長的人,他們也常一起到撫河邊散步。一次楊教授叮囑他:“你正年輕,又是旴江邊出生成長的人,有責任把旴江流域的醫學研究搞出來。”
源出廣昌,貫穿撫州,西入贛江,北入鄱陽湖的旴江流域歷代名醫輩出,有“名醫之鄉”之美譽,孕育出數以百計聞名于世的大御醫、大道醫、大佛醫、大儒醫等杰出醫學人物。作為我國四大地方醫學流派之一,堪與新安醫學、嶺南醫學、盂河醫學相媲美,對我國中醫藥學發展以及對日本、朝鮮等國醫藥發展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上世紀80年代楊教授提出旴江醫學的概念,但隨著他的去世及多方原因,旴江醫學系統研究一度中斷,在國內中醫流派研究中顯得零落和滯后。
“這是老祖宗傳下的寶貝,必須傳承好并光大它!”世代在旴江河畔行醫的謝教授,傳承旴江謝氏五官(眼喉科)以及魏氏針學,本是旴江醫學的杰出代表:在人體發現了治療嗓音病的兩對新穴位(開音一號和開音二號穴),針刺新穴配合中藥等治療,解決了聲音嘶啞這難以治愈的醫學難題;曾主持國家科技部“十一五”科技支撐計劃科研項目及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下達的新藥研究9項……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并沒有在他的生命之河中濺起太大水花,但讓他更加專注地投入到對旴江流域全境進行深入的歷史研究中。
“一直在收集史料,考證醫家醫術,被確診癌癥后才發現自己時日不多,必須趕緊把這些研究整理成白紙黑字,讓后人看到。”謝教授這樣袒露自己的心跡。
在白紙黑字中延續生命
在謝教授著手整理旴江醫學的醫史時,對旴江醫學的研究還停留在200多醫家和100多本醫書的階段,且這些醫家只是有個名字,很多人生卒年都不確定。
2012年,謝教授在病床上撰寫了《旴江流域及旴江醫學地域分布今考》《旴江醫學發展紀年》《我國最早的喉科醫生——旴江醫家范淑清、危亦林考》三篇考證性文章,隨后患病的謝強通過按摩穴位,行龜式吐納導引緩解病痛,以及服用自己的中藥配合化療抗瘤并與時間賽跑,一天花十幾個小時整理史料、撰寫文章,從旴江流域的界定、醫家、醫書等方面深入研究旴江醫學史。從2012年到2016年9月,撰寫出44篇研究考證論文,謝強界定了旴江干支流涉及的16個縣市,考證出旴江醫學有古代醫家1012人、醫書703種,并把旴江醫學史向前推了1000多年。
冰冷的數字背后,是一位重病老者夜以繼日的付出,只是為了確保每一位醫家、每一本書,都有史有據。
在謝強家中一排一排的書架,堆放著的都是江西各個縣市不同時代的縣志,這些地方志是他30多年前便開始收集的,總量超過了江西省的方志館和圖書館。
“老師每次在研究中發現相關典籍就竭盡全力去找尋,地攤、書店、圖書館到處跑,手機里幾個G的內存放的也都是在史料館里拍到的書籍。我們也會幫他在孔夫子舊書網,各個圖書館去收集。由于老師是全國著名的耳鼻喉專家,接觸面廣,有時他幫人看好病后,不收酬勞,只因對方能找到他需要的地方志。”在謝強帶的2012級研究生盧嫏環眼中,老師是一個很簡樸的人,經常一餐就吃一碗清湯面,有一次卻為了買一本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志,花了上萬元。
一次,謝強在考證樂安的名醫時發現,現存史料對樂安名醫董君知、董師汝和董祖奇三人的所在朝代記載有誤。“樂安的流坑村,古代是一個鮮為人知的董姓自然村落,可參考的文獻不多,我雖有幾本樂安縣志,但關于兩位醫家的記載卻近乎為零。”謝強介紹,為此他在網上、各個圖書館四處找尋和樂安人物有關的史料書籍。
終于,有天他在南昌青苑書店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本《流坑歷史文化資料集萃》,里面用一段文字記錄了流坑棄舉業而從醫者,董君知、董師汝和董祖奇都在其中。“當時欣喜若狂,卻發現自己沒帶錢,也沒帶手機。”于是他急忙把書藏在書店最里頭,趕回家拿錢。那天正下著雨,沒錢打車的他一路小跑回家,還沒來得及換下淋濕的衣服就趕回書店。最后書買到了,醫家得到了考證,體弱的謝強卻因為淋雨受到感染而被送往醫院治療……
在不少編輯眼中,謝教授是一個急性子,總是催著稿子趕快上,而他們不知道謝強只是怕“自己等不到明天。”
患病以后,謝教授家人并不是反對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旴江醫學的研究,只是覺得他應該更愛惜自己的身體。“畢竟滿屋子的地方志,攜帶了太多霉菌,對毫無抵抗力,受不得一點病毒感染的他來說就是一個定時炸彈。”但最后謝夫人還是犟不過他,只得為他買了一個紫外線照射燈有助于殺滅毒菌,“這些書都是他的寶貝,比命還重要。”
“老祖宗的東西要好好傳承”
在學生眼中,謝教授雖然身體虛弱,卻極度樂觀、堅韌,即使在生命中最危急的時刻也未曾神情低落。
“但有一次,老師卻難過到落淚。”周思平記得那是一次做完化療后,在省中醫院住院的老師正在病床上整理醫史,見不少學生卻忙著賺錢,不能靜下心來做研究,不禁悲從中來。“一直以來,老師把傳承中醫當成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不求回報。看到一些學生只對賺錢這樣的事情上心,病床上的老師怕老祖宗傳下來的中醫得不到很好的傳承。”
“平凡地過一生也可以,但我們現在是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一種文化需要傳承,需要挖掘,就要有定力,肯付出!”謝教授希望學生能在浮躁的社會中對傳統文化多一份溫情與敬意。好在2013年,學校成立了江西中醫藥大學旴江醫學研究會,謝強成了副會長,多了不少同行者;2016年年初,習近平總書記視察原江西中醫藥大學校辦工廠、江中集團時還指出一定要保護好、發掘好、發展好、傳承好中醫藥這樣的民族瑰寶。謝強認為自己遇上了大好時機。
旴江醫學研究會成立后在中國核心期刊《江西中醫學院學報》開了個專欄,但雜志是雙月刊,考慮到自己時日不多,他建議把專欄放到省級刊物,每月一期的《江西中醫藥》上刊發。“其實我也需要外界給我施加壓力,發稿的壓力越大,我爭取多活兩天,多寫稿子的勁頭就越足。”謝教授滿懷信心地說著。但對于國內醫學名刊的約稿,他都一一謝絕了,“旴江醫學是江西寶貴的地域文化瑰寶,要在自己的雜志上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謝強說自己并不聰明,小時候外號是“木頭”,因為總是專注于一件事情,對外界反應不足。這一輩子能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已經很知足了。
在江西中醫藥大學五官科,所有的學生都稱謝教授為“老師”,雖然研究生共有4位導師,但每個學生都從看病、扎針、開藥起跟著謝強學習,每一份作業,每一篇論文除了給自己導師看,最后也得經謝教授的仔細批改、指點。“老祖宗的手藝,得好好傳承,馬虎不得。”謝教授認為。
“老師生病后身體一直很虛弱,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上海復查,卻堅持在病床上為我們批改作業和論文,極度認真,總能從我們的文章中找到不少細微的差錯,哪怕是引用原文中的感嘆詞和助詞用偏了,他也能標注出來。老師經常是夜里12點批改完我們的論文后,發郵件讓我們第二天去他家聽他講評。”盧嫏環說,由于學生白天都要實習,老師會讓大家晚上到他家,對作業或論文進行講解。重病中的他臉色蒼白,嘴唇偏紫,講課講到后面都沒了聲音……“他說他布置的作業和論文當然該由他來講解,老師就這樣堅持著,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
“老師雖瘦小,卻帶著光。”畢業幾年后盧嫏環一想起謝教授,腦海中就會浮現老師講課、寫論文的樣子。她認為人生最幸運的事是能成為謝老師的學生,老師對她而言不僅是傳了吃飯手藝,更意味著一種精神,那種無私忘我地投入到學術研究中,只為全面深入地整理出對年輕醫生、對后人有用的醫學瑰寶,不顧命運加諸的苦難,樂觀豁達地面對,百折不撓的精神。
現如今,謝教授又投入到書稿《旴江名醫考》《旴江醫學史》的寫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