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 川
刺
文/程 川
程 川男,1993年出生于陜西寧強,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文字散見于《星星》《詩刊》《 花城》《 青年文學》等。曾獲第三屆復旦光華詩歌獎,第三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2015《星星》年度大學生詩人獎。
1
洗澡時,我又摸到它了,突兀、綿長,像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蚯蚓,穿上衣服后它將徹底煙消云散,使我忘記鐵和肉撕咬的整個過程。由此我得出結論,我的痛來源于眼睛和發現,而不是那段朦朦朧朧的記憶。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它寫出來。它駐扎在我體內已經很久了,一度隸屬于疼痛,這個頗具考究的詞匯,現在居然變得和土偶木梗一樣,僵硬木訥,就像過去的二十多年里平淡無奇的每一天,似乎仍在冬眠,未曾驚蟄,只有小心翼翼翻開衣領時才會重新蠢蠢欲動。
肩胛骨旁的疤痕源自于一次誤傷,酒后,與友人酩酊大醉,爭辯未果,他操起一把鋒利的剪刀探入我的肺葉。自此,傷口發現了血液的存在,我按住迅速膨脹的胸口,鮮紅,滾燙,像是梵高筆下斗志昂揚的向日葵,引頸向日,曲項向天歌。只有當肉體被刀口猛然剝離,疼痛慢慢綻放時,它才會被人世間最堅硬的鐵器和最柔軟的肉體所誕生。這時的疼痛不再是傷口本身,還應包括棉織物的破碎,煙灰缸的倒戈,步伐的凌亂,石塊、謾罵、辯解等等一系列環節的集體演繹,才會真正被疼痛所包容,成為身體中的某一無用的“器官”。也許還要忍受醫院各異的消毒液,干凈明亮的手術刀,肥瘦不一的手指,又或者耐人琢磨的味道,色澤,濃度,成分,狀態……這時的它才是健全的,如同我那瀕臨破碎的家庭,單薄,卻又不失完整。對此,我在詩歌《疤痕》中寫到:多少次,洗澡時無意間觸及/我才會記起,跨年夜的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變冷的/像一截木頭,被時間一點一點擰出水分。
2
十二歲那年,貪玩,下河摸魚,一塊鋒利的青石板將我的喜悅一分為二:水里的那部分是蕩然的,像是重返藍天的鳥雀,明明放虎歸山,卻有著洗頸就戮的痛楚。我清楚地記得自己跑向村衛生院時的慌亂與無措,鮮血將腳印拓在了灰撲撲的水泥路上,村里老者勸我用柴草灰蓋住散失的血跡,否則被螞蟻搬食,自己的命也會被它們搬進地底。而在我身后,是高聳的清明山,我背著一座山脈在鄉間奔跑,跑過了十二歲的疼痛與恐懼。從那時起我就在懷疑,我的身體是一座陷阱,皮膚本身不吸血,卻將所有的血液都鎖在我孱弱的身軀里,像是一座富饒的礦山,卻只有血這一種稀缺的資源。這就好比虛偽的傷疤,從沒有放棄過疼痛,雖然隱匿了時間,地點,人物和情節,卻遺留下罪證來加以證明,它的特殊,還是一脈相承的,尚且禁得起時間的篩選。爾后,我便對鮮血產生了恐懼,我怕它們從我體內溢出來,怕它們集體失控,露出我瘦弱的骨頭。
初中畢業后,好友H騎摩托車帶我去魯家寺找他女友。秦巴腹地,山深、路急,盤道斡旋,宛若天塹,中午返程時我坐親戚的車先行一步,直到黃昏他才出現在小鎮上。一只腳趿著人字拖,一只腳空著向前緩慢挪動,陳舊的牛仔褲上落滿了破洞,灰燼、血跡、汗漬、汽油粘黏在一塊,引得一群蒼蠅嗷嗷嚎叫,而打眼一瞧,整個人灰頭土臉,越發顯得浮腫難堪,車頭、煙缸、保險杠和發動機也悉數扭曲變形,一路上“咯吱咯吱”響個不停,跟他身后血淋淋的夕陽簡直渾然天成。那時剛剛畢業,毛頭小伙,涉世未深,多半年少木訥,H被倒退的拉土車撞飛后跌落在排水溝里,不懂得判定誰對誰錯,肇事司機隨便怒吼幾聲便自認理虧,爬起身來,一咬牙,推著摔壞的摩托車一瘸一拐,走了整個下午。
家鄉土稀地貧,多是留守兒童,這,斷然不能讓家長知曉,于是,我就像一個小偷一樣,從他家源源不斷的往糧站運輸菜籽、黃豆、包谷,得以換取藥品、繃帶,香煙和啤酒。那個聒噪的盛夏,他整整臥床倆月,我見證了鮮紅的傷口從流血,化膿,結痂,再到蛻皮的整個過程,棉球、紗布、藥水瓶、蒼蠅……像是未經打掃的戰場,散布在那個局促的燥熱的,2008年夏天十平方米的二樓小屋。
如果拿“事件”來將此給予定義的話,簡直輕如鴻毛,無死亡、無酒駕、無嚴重社會危害性,但在我心里造成的強大刺激不亞于以上種種。
自打那以后,H的膝蓋和手臂上就種下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疤痕,深色、褶皺,無毛孔,與周遭皮膚格格不入。隨后幾年,在與他河里游泳時我竟發現,那些疤痕正在以逆時針的速度不斷萎縮。形狀未改(其中有一個呈十字架形),面積壓縮,顏色濃烈,像是一座坍塌的黑洞,我的目光被吸進去了。當初那么狹長的傷口,現今只留這么一點拿來緬懷的空間,而他帶著這些熟悉的符號南下廣東,東至江蘇,電工、瓦工、修理工……歷經種種生活磨難,乃至換了三任女友后,現在又把它們完好無損的帶回家。他卻從未留意過這些細節,或者說傷疤與他已經合二為一,我看不見的那部分才是真正的傷口,滴著血,其實我很想給他提醒一下,魯家寺的那位女孩,報廢的那輛摩托車,還有那個悶熱的夏天他驚慌失措的哭泣,掐滅香煙后,卻不知從何說起。
正如臍帶是每個人共同的傷口,疼痛注定越埋越深。
有段時間我總是不理解母親,流言蜚語,蛛絲馬跡,以及父親的猜測與懷疑,都使我深深地厭惡她。我討厭她、憎恨她、詛咒她,長久不出門,狠狠摔東西,拒絕她的一切,并發誓這輩子不再跟她說一句話。至少那兩年我做到了,我變得狂躁、視死如歸,又黯然神傷,仿佛一顆掛在枝頭熟爛的漿果,我看得見自己的眼淚和怒火,它們都是有形的,極端的,像是秋天的落葉,冬天的暴雪,是我力量的源泉。我樂此不疲,與父親合謀監視她的行動,偷聽她的電話(矛盾白熱化時父母分居,并想致對方于死地,水泥、皮帶、搟面杖……都將成為強有力的呈堂罪證)而我們相互之間,也都飽受著失眠侵擾,消沉,悲憤,并長久沉默。父親在這個過程中漸漸敏感,憂郁,偏執,決絕,家庭矛盾耗盡了他的全部精力,我卻沒能夠及時發現。我痛??!孤獨?。櫬浒?!不愿再回到這里,絕境!牢籠!生無可戀!試圖用盡一切力氣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年不到,我的白發已經從后腦勺攀爬到前額,一年不到,我已名落孫山,我們將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還將繼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深諳此時的處境,可誰都沒勇氣主動打破它,多么頑固,令人望而生畏的掙扎與煎熬啊。
直到某天,無意中在父親手機上發現一個陌生女人的短信,他們曖昧,坦誠相見,像一對患難夫妻那樣,安慰彼此,憧憬未來。突然,我覺得自己被這個虛偽的家庭徹底拋棄了,再也找不到恨的對象,孤零零的,像是一葉扁舟,一枚棄子,我是多余的,被他們蹂躪過的一件副產品而已。生活并沒有給予我們滿意的答案,友人W如是說。他父親在鎮政府上班,哥哥在縣政府,母親常年在外務工(近年回家),家境殷實,鄰里和睦,外表光鮮亮麗。W使勁拋出一枚扁平的石塊,河面蜻蜓點水,泛過幾縷漣漪后,呆呆地望著我,就像那沉入水底的石塊,他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貼著水面的撞擊與沉淪。此刻,我愿多廢點筆墨描述一下他的外貌和神態,近視眼,國字臉,胡須濃密,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我突然想起他父親曾對我說的,閑時多找W聊聊天,你們是從小玩到大,比我們這些長輩更容易交流。是啊,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才得以知曉他抑郁癥的真正原因,知曉那些潰散在他體內的藥劑,正一點一點啃食他脆弱的神經,最終迫使他休學一年,知道他父親手機里也藏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善解人意的女人,這些是我倆之間的秘密,我倆之間的痛苦,很長時間不足以為外人道也。
時間真是一味苦口良藥呵。孔夫子川上曰的那句讖言,流淌了千年,至今仍雄赳赳氣昂昂的屹立在那。我們的苦惱就像從W手中飛出去的那枚石塊,激昂,動蕩,碰壁后又折回,懸浮,然后再石沉大海,成為水底一個難以消化的鐵疙瘩。大學后W再未向我談論過這些細節,再到后來他們全家都搬去了縣城,我們的聯系也隨之更加稀少。而那些像刺一樣狠狠扎在我們內心的東西,似乎變得模棱兩可,雖然日漸有了疤痕的形狀,但卻不再像往日那般疼痛難忍。越長大越孤單,我的微信簽名一直如此。我們用自己的傷口縫合他人的過錯,會不會也像H手臂上的十字架一樣,成為我們禱告或懺悔的一個必備理由。
對此,我一無所知。
3
你有多久沒流過眼淚了?
這是我向《烏鴉》詩群的幾位朋友提出的問題,沒人給出具體答案,就連我自己也忘記了最后一次哭是何時何地、什么感覺。年齡漸長,眼淚愈加珍貴,就好像淚腺是屬于孩童的專屬品,在成人字典里根本沒有哭這個動詞,眼淚無法抵達他們的崎嶇和坎坷,他們唯有通過沉默、忍耐、悲憤與暴戾,達到自身的平衡和妥協。的確,哭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會贏得矯揉造作這些飽含貶義色彩的詞匯。這倒使我異常佩服那些鄉村葬禮上哭喪的中老年婦女,哭,成為一種職業,時辰一到,張牙舞爪,拖著含混不清的唱詞,撫膺大慟,眼淚像勾芡的膠狀體,每一滴都藕斷絲連,但我絲毫不會被感動。當然,哭,本身也不需要感動。
我在腦海中努力挖掘那些泥沙俱下的時光,哭,這個原本早已失效的詞,某種程度上激活了我局促的記憶。父親在我面前哭過,自己兢兢業業一生,到頭來卻還是虛無縹緲,低沉,沙啞,默不作聲;母親也曾在電話里向我哭訴過,在父親醉酒后追著打罵她時,委屈,悲憤,傷心欲絕。他們分別在我面前哭訴自己的不幸,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緊閉牙關,面色凝重,一個人默默舔舐著這剜心的痛,這顯然是不公平的。他們于我,代表著另一重世界,我害怕他們的眼淚,就像一場傾盆而至的暴雨,每一滴都會將我狠狠地砸陷在泥淖之中。我慌亂,自責,痛不欲生,長久保持一種恍惚狀態。我相信,這種獨特的個人經驗對我的性格塑成起到了莫大作用,它教會了我拒絕,不言茍笑,枯木那般接受這世上那么多的美與丑。于是,驚訝不會存在我的詞匯表中,它被一種令人憎惡的常態取而代之,仿佛我早已洞悉一切,但我依舊幼稚啊,我被我的尷尬所主宰,多么悲哀的一件事。那根刺,始終拔不出來。
或許W跟我有同樣的體會:逃離。他在省會讀完本科后急切想到外省去讀研,實則已經無家可歸了,老家的幾間土坯房已近荒廢,現在全家蝸居在縣城的哥哥家。他父親從鎮政府退休后返聘到一家砸石廠,我時??匆娝麖逆偵喜叫谢乩霞覚z修房屋,待人接物笑容可掬,一副敦厚瓷實的面龐,周圍的人都以他家作為榜樣,來教育自己的崽:W父親有豐厚的退休金,平時樸實節儉,現在又在廠礦企業做監理,W母親在高中后勤部工作,而倆兄弟都已大學畢業,老大還在縣城扎下深根,你呀,只有好好學習才能像他們家那樣,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我不能反對他們的見解,那些世俗的、表面的、有失偏頗的東西不正是我們所缺失的嗎?裸露在外的永遠只是冰山一角,我們無法看清那些縱橫交錯的根系,正在以何種面貌挽成一個打不開的死結。W曾給我說過,并不愿意服從父親的安排,為了留在家鄉而踏上公務員這座陡峭的獨木橋,他更愿刻不容緩的離開這片貧瘠的土地,遠走高飛,尋找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多么富有詩意??!相比之下,我是懦弱的,鼠目寸光的,遠沒有W那么果斷,所謂的逃離只是自欺欺人罷了,所以還將繼續待在這彈丸之地茍延殘喘著。簡直相形見絀。但我不知道為什么越是恨這里,反而越逃不出去,真是一個可悲的悖論。
說實話,自打外婆去世后我就懷疑,眼淚里面是不是水分太多了。你完全感受不到哭的悸動,對!還有咸澀,悲哀的氣息,鼻腔里塞滿了火藥味、香燭味和紙錢味。眼淚和亡者的尊嚴扯上關系,我一直以為最為真實的哀痛是牢牢憋在心里的,隸屬于肉體,但不完全被主宰,形而上的,頂多,雨滴那樣自然而然的垂落下來,我不喜歡那種鋪張浪費的哭,甚至還帶著某種虛情假意,毫無節制的撕裂開來,像是一張攤開的烙餅,正反兩面都備受煎熬。大學時,舍友X在狹小局促的KTV里安安靜靜的哭了一場,憂心忡忡,任誰也勸不住。平日里,他屬于那種學霸型的復合式人才,安靜,不張揚,只有偶爾醉酒后才會失態,而我們相處四年之久居然一直不知道他落淚的真實原因,他將自己一層一層包裹起來,蠶繭一樣,密不透風。事后沒人再提起過,也許他只想釋放自己,他向酒精坦白,接受尼古丁的洗禮,世間為什么這么多的無奈、彷徨,維持一副成熟老練的模樣太辛苦了。爾后,反倒是他覺得不好意思,向我們一一道歉。直到畢業后我才零星知道一些關于他的事情,同樣,也是家庭問題,請恕我不能奉告。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深陷這種矛盾糾葛之中,我的淚腺已經干涸了,真可惜,再沒有悲傷的事情使我俯下身來,找不到出路。而拒絕哭泣好像是因為眼淚搶走了原本就屬于我的角色,晴的時間太久,真想沒有緣由的掉上幾滴眼淚,借以證明我體內的鹽還沒有完全逃出去。
起初,在被刺傷的那些日子里,我躺在醫院病床上,如同一具剛剛出土的兵馬俑,長久一動不動,心里卻莫名輕松。甚至,依稀記得朋友扶著我奔赴醫院時的焦急與慌亂,我捂住胸口,腳步搖曳,喘不過氣,咧著嘴,想笑。司機驚訝我滿身的鮮血,淚痕一樣,斑駁,刺目,最終緊閉車門揚長而去。拒載!他一定是害怕我在他的車里畫上句號,或是擔心我鮮紅的淚水會打濕他散發著濃烈羊膻味的坐墊。該死,我一定是嚇住他了!可笑的是,在手術推車上,我迷迷糊糊,居然拿出飯卡讓醫生去支付藥費,“肇事者”一臉嚴肅,放心,我闖的禍,我負責。如果要召開一場表彰大會的話,我一定會說:感謝那些流離失所的鮮血,替我流淚、替我排毒;感謝死亡線,以及那把光滑錚亮的剪刀;感謝痛,把我從混沌中救出來。后來司空見慣,輪椅,白大褂,藥水味,手術刀……人,那么的脆弱無力。每天,我跟隨著他們,提著一根從身體里躥出來的引流管,排著長隊,在狹長的走廊里來來回回,就像一群喪尸,著裝統一,步伐佝僂。自此,好多隱蔽性的東西向我迎面撲來,在這特定的地方,我們不分彼此,寶藏般,小心翼翼挪動著碎步,雙手守護著層層包裹的傷口,而那些痛,得以被我們的專注放大,顯得無比謹慎、暴戾。真想弄清楚,為什么我們活得如此相似,卻怎會痛得因人而異呢,看來疾病面前也未必人人平等。我們只是欠自己一個難以言表的說辭罷了。
其實很想問一句:你有多久沒流過眼淚了?
先別著急,卸下盔甲后,仔細想想……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