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的味道

□徐均生

鹽的味道

□徐均生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不想做藥師了，一天到晚面對一張張處方，面對一個個病人，還要說無數次的“一日三次，一次兩片”；或者說“這是外用的，請千萬別口服啊”之類的話。從早到晚，無數遍地說，又無數遍地不想說，可又不得不無數遍地說。

找了主任，找了分管的院長，甚至還找了院長，都沒用，都是一句話：“你不做藥師，還能做什么？”

是啊，我不做藥師還能做什么呢？這我沒想過。可是，這藥師真的不想做了，哪怕讓我去打掃衛生也比做藥師輕松自在啊！做藥師的責任太大了，來不得半點馬虎，配錯藥的后果是非常嚴重的，關系到一個人的生命。以我當時的心態，配錯藥是完全有可能的。

老婆也替我擔憂了，她說：“既然如此，我們找個人吧。”我眼睛緊緊盯著老婆的嘴巴，希望能聽到進一步的話，可老婆的話到此結束。調動工作的事，就這樣吊了起來。

終于有一天，老婆找到人了。那天是上午，老婆對我說：“你去吧，她在家等你。”我明白了，我問：“要不要送些東西？”老婆說：“不要，什么都不要，你去就是了。她是我的朋友。”我感到很意外，問：“你不陪我去？”老婆回答：“她想跟你談一些事，我去了反而不太好。”

按照老婆提供的地址，我敲開了她家的門。來開門的她問明我是誰后，就熱情地請我進屋，讓我在沙發上坐下，還給我倒茶遞蘋果。我連聲說：“謝謝！”她笑笑，說：“你先看電視，我去做飯。”

我只好起身告辭，她卻說：“你干嗎走啊？你不是要談調動嗎？”我支吾地說：“你要做飯了，我還是下次再來吧。”她說：“這飯是做給你吃的。你不吃我做的飯，就別想談調動的事。”

我只好坐下來看電視。電視在播小品，是趙本山《賣拐》這出戲。趙本山說：“轉移了，你懂嗎？就是從左腿轉移到了右腿……”

我忽然想到，調動工作是不是也是轉移呢？轉移了我的心情，轉移了我的情緒，轉移了我的責任，好像是吧，畢竟我考大學填報藥劑專業前，甚至參加工作后，一直都很喜歡這份工作，也很喜歡把配好的藥一一分發到患者的手里，也很有耐心地說：“這藥口服，一天三次，一次兩片，你如果忘記服用方法，請按藥袋上的電話打過來，我們二十四小時免費為您服務。”患者都會很感激地笑笑，看我一眼，然后離開。這職業多有榮譽感啊！我現在怎么不喜歡了呢？

就在我這樣想時，她從廚房出來了。她笑笑又略帶歉意地說：“好長時間沒做菜了，手生了，讓你久等了，餓了吧。”我苦笑一下，如實地點了點頭：“早飯沒怎么吃，是餓了。”她連忙說：“那好，我們吃飯。”

她把兩菜一湯端上了桌，催我說：“你快嘗嘗，味道怎么樣？”我就夾起一樣菜，一嘗，太咸，簡直是苦的。她問：“味道怎么樣？”我低著頭說：“太咸了。”她說：“那你嘗嘗這菜。”我又嘗了，太淡，淡得似乎沒放一粒鹽。她問我：“還合你口味吧？”我說：“太淡了，你好像沒放鹽吧。”她猶豫一下說：“好像是沒放鹽吧。”

她又從廚房端出了兩碗同樣的菜，讓我再嘗嘗，我勉強夾起碗里的菜，嘗了，竟然是咸淡適宜，味道鮮美。我睜大眼睛看著她，腦海里卻有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同樣的菜，怎么一會兒咸一會兒淡呢？

她呵呵地笑了，然后很認真地說：“你能如實地說出菜的咸淡，說明你這人誠實可信。既然是誠實可信的人，現在不喜歡做藥師工作了，就如同這菜，你心里的鹽是不是放多或放少了？”

我幡然醒悟，眼睛也濕了，原來是我的虛榮心在作怪，要名要利了。面對眼前老婆的朋友—心理醫生，我愧疚地低下了頭。

我回到工作崗位上，心情完全變了，面對患者，又能像以前一樣了，能很輕松很有責任心地對患者說：“這藥口服，一天三次，一次兩片，如果忘記服用方法了，請按藥袋上的電話打過來，我們二十四小時免費為您服務……”

（原載《天池》2016年第6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