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衣

□馬新亭

血 衣

□馬新亭

一

多年以前，村里有一個武舉人，一個文舉人。

多年以后，武舉人的后人叫尚品三，文舉人的后人叫丁之和。

兩個家族一個住村東，一個住村西。

尚品三繼承祖上本色，凡事以武力守家業，手下圈養一伙惡奴，在本地稱王稱霸，欺男霸女，當地官吏也怕他三分。丁之和遵循祖訓，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

村里有一個酒鬼姓李，外號瘋子李，嗜酒如命，逢酒必喝，酒后必醉，醉后撒潑。

這天，瘋子李酒后罵大街，有一村民挑撥他：“你有本事到丁家大門口罵罵。”

瘋子李說：“文舉武舉我照樣罵，看他們敢把我怎么樣！”

瘋子李來到丁家門口破口大罵，家人告知丁之和。丁之和來到門前，笑臉相迎，開口說道：“兄弟，酒不夠有酒，口渴有茶，請里面說話。”瘋子李得意揚揚，丁之和小心伺候。瘋子李更加得意忘形，山吃海喝一頓，還不過癮，臨走時要再拎上幾瓶酒，丁之和吩咐家人拿來幾瓶好酒，送給瘋子李。

隔了幾天，瘋子李酒興發作又耍酒瘋罵大街。又有村民挑撥他：“你吃柿子專挑軟的捏，你敢到尚家門口罵嗎？”瘋子李把胸膛一拍：“天王老子我也敢罵！”

瘋子李趁著酒勁來到尚品三門前破口大罵，家人告知尚品三。尚品三氣沖沖走到門外，手指瘋子李：“睜開你那狗眼看看，我可不是丁之和。”瘋子李毫不示弱：“我罵的就是你！”尚品三怒不可遏，抬腿飛起一腳，踢向瘋子李。瘋子李瘦弱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鮮血，一命歸西。

夜里，瘋子李的兒子，剝下爹身上的血衣，草草將他埋葬。

二

村莊周圍傳來爆炸聲，敵人已經從四面八方包周了村莊，鬼子端著刺刀，逼迫人們回到土地廟前，周圍點起了堆堆篝火，在火光的映照下，人們看到廣場四周架著機關槍，鬼子像面目猙獰的惡鬼，在人們眼前晃動。站在日軍中間的佐藤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瘋子李的兒子干咳幾聲：“太君說啦，你們的良心大大地壞啦，應該一律處死，可是皇軍本著仁愛之心，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把你們窩藏的八路軍交出來，皇軍可免你們一死。”瘋子李的兒子聲嘶力竭地狂喊好幾遍，臺下鴉雀無聲。

瘋子李的兒子對佐藤說：“他們不見棺材不掉淚，我看這樣，我帶路去有嫌疑的幾戶人家搜。”佐藤點點頭。瘋子李的兒子前頭帶路，十幾個鬼子跟在后面，去村中搜查。搜了幾家，一無所獲。最后，來到尚家，幾個鬼子去了北屋、西屋、東屋搜。瘋子李的兒子走進灰暗的南屋，回頭看看沒跟著鬼子，從懷里掏出一件血衣，在灶臺下的草灰中滾幾滾，從屋里跑出來喊道：“八路軍跑了，我搜出一件血衣。”

瘋子李的兒子領著鬼子回到臺前，對佐藤低語幾句。幾個鬼子從人群中把尚品三的兒子拖到臺上。佐藤雪亮的軍刀戳著他的腦門吼道：“你的私通八路，良心壞了壞了的，死啦死啦的。”

話音剛落，幾個鬼子將尚品三的兒子拖向莊南洼地，不一會兒，傳來幾聲嚇人的槍響。

夜里，尚品三的孫子剝下爹的一件血衣，埋葬了他。

三

批斗會上，輪到尚品三的孫子上臺控訴了。他手中拿著一件血衣，手指瘋子李的孫子：“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手里拿的是啥？這是一件血衣，想當年，你爹領著鬼子去俺家搜查八路軍，害死了俺爹，你爹是大漢奸，你為非作歹是小漢奸，血債血還……”

“打倒李家父子，槍斃李家父子！”臺下的口號聲、咒罵聲響徹云霄，此起彼伏。

公審大會達到高潮時，幾名荷槍實彈的民兵，把瘋子李的孫子拖向莊南洼地，不多時，傳來幾聲駭人的槍聲。

夜里，瘋子李的曾孫剝下爹的一件血衣，埋葬了他。

……

（原載《天池》2016年第3期福建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