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及其他 [組詩]

·老　　井

黎明及其他 [組詩]

·老井

逼視

這塊臉盆大小的矸石

推開鋼梁和鋼絲防護網的支撐，竄下頂板

砸中了一顆忙碌的頭顱

他猝然倒地，變成一根秋后原野上靜臥的秸稈

人們都已經抬著擔架上井

只有我還留在這剛死過人的巷道里

死盯著那塊肇事的矸石看

雖然它渾身已經沾滿別人的鮮血

但是目光依舊兇頑傲慢

我非要等它流出眼淚才挪步

我非要等它哭出聲音才離開

礦脈

雷暴乍起的時候

誰還吹噓敢用淺藍色的閃電

作為自己的紐扣，又到了上班時間

我帶上礦燈

一寸寸退守至黑暗的地心，陽光從沒光臨

大雨更不會尾隨而至

整片地心悶熱潮濕

仿佛散發著整個安徽省的體溫

每一塊煤中都可能躲藏著

一個尖叫的生命

我割煤時分外小心，盡管如此

還有一些細碎的炭屑鉆入我的肺管內

敢于撫摸雷霆的人

必管雷霆叫兄弟，在上井的時候

我的心里揣上了一座沉甸甸的礦脈

地心小憩

男人們疲勞過度后

骨頭里的白就會滲到軀殼表面閃爍

小憩時，我們隨便扯下一片地心的

黑暗擦去大汗，討論一下肌膚上冒出的鹽

是否發源于遠海的咸

此時刻炸藥和雷管都已經閉口不言

像是被閃電的訂書機

封住了口。我掂著手鎬躲在一邊

想著如何把名字刻在它的鋼鐵部分上

黎明

黎明醒過來了，螃蟹吹著關于

未來的水泡。蜘蛛做著網羅宇宙的美夢

我從睡眠中鉆出來

用活躍的靈魂和溝底的花蛇交談著

哦！寰宇通明，幾只黃蜂向上猛撲

用它細小的尖刺扎透了白色的幕布，受害的天體上

洇出的瓦藍色鮮血正漸漸擴散開

主啊！我不相信這小小的殺戮

就能帶來一天的寧靜

黎明——一個口吃者

對著遙遠的藍做堅持不懈的朗誦

結結巴巴的霞光

淹沒了大地上人民幸福的笑

空蕩著的圓滿

地心深處的小眼，巷底上一條幽深的井筒

是煤和矸石們飛天前必須入駐的

小客棧。載滿煤塊的礦車在這里排隊

等待進入罐籠中，等待在一次次被倒立中

倒空自己。我就站在出口處

看著一列列虛懷若谷的車皮奔向

煤礦的縱深處，繼續充填知識和養料

淺薄被倒空之后就是深邃

我現在只想被一種神力翻轉，倒盡體內的

黑暗和牢騷，體驗下一空蕩著的圓滿

梨花

站在井架的頂端檢修，似乎伸手就可以

抓到一大塊白云鮮嫩的媚眼

這個艷遇可以忽略不計，重要的是

地面上的梨花開了

一片甜甜的諾言，被春風掖在裙裾間

潔白的花香伸出打盹兒的手指，去撓井架冰冷的腳心。堅硬的鋼鐵開始柔軟地躲閃

我想從近百米高空直接跳下去

落進花香里，用血紅的綻放方式呼應

一下潔白的盛開。但身后懸掛的安全帶狠狠地

扯住了我出軌的想法

冬眠

吃野果，喝山泉

穿花香的長袍，踱閑云的小徑

和白猿調情，與人熊摔跤

困了就睡上一會兒

隨手拽來高高低低的山梁做枕頭

冷了就扯下一片粗糲的星光

蓋在身上當棉被吧

任憑，蛐蛐在鼻孔中鳴叫黃鸝在發絲里筑巢金環蛇在肚皮上交媾

如果我突然醒來，那一定是到了春天

垂釣

一個人像一團被澆在堤岸上的

混凝土，手持釣竿用長長的線

在和一面湖拔河。水中的魚兒

皆笑此君癡，搖搖腦袋走開

你修煉，如木雕

你參禪，無心跳

偏要打碎這長久的對峙

一塊出軌的石子把水底的天空

擊出一個巨大的漏洞

僅憑一根竹子的長竿，一根細線

就能釣起水中的寺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