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縫人生

無縫人生

《讀稿筆記》專用郵箱:dugaobiji@163.com

小時候聽說過無縫鋼管，覺得很神：不用焊接，那鋼管直接從鋼坯里拔出來。現在，無縫連接早已司空見慣。整過容么？術后不用拆線，肉就長一塊兒找不著縫了，光鮮如昨。咱的高鐵在世界上風頭正勁，也有賴于無縫的鋼軌。三四百公里的時速，每半秒就“咣當”一下誰還敢坐？現在好了，鋼軌超長，拉到現場又焊接起來，用超強的力量跟“熱漲冷縮”相對抗。“人定勝天”怎么說？這就是了。劉志軍當年強力推行高鐵志得意滿；可惜貪腐起來更是心狠手辣，如今栽于階下。是謂勝天易，勝自己難。

萬物皆有縫，有縫成其自然。巖漿奔突、火山爆發，于是有了雄奇壯觀的東非大裂谷。好大一條縫啊！倘若大大小小的縫都被“焊”死，地球就只剩下崩潰路一條。

生活無縫，人也一樣會崩潰。孩子在重壓下離家出走，農民打工幾年不能回鄉出了軌，金領月薪數萬抑郁著跳了樓，風華正茂的小明星晝夜奔忙得了癌癥……無喘息的生活有如火山，不爆發便是毀滅。互聯網公司有樣學樣，上班時間推行9、9、6（9時9時6天）。無限度加班我們早習以為常，但訂成制度又當別論。有論者為其站臺：契約社會，愿打愿挨，不想干了就走人！你可知現代社會“契約”二字是受限的，不然還要法律、要道德、要政府做什么？都來替黃世仁維權，拿著賣身契叫楊白勞跪倒就是了。阿里的月餅事件早已翻了篇兒，我覺得這事用不著一本正經地上升到誠信、價值觀去評說。那只是巨企顯示威權的官樣說辭。老板跟員工講什么價值觀？再高尚的老板也為榨取利潤，再忠誠的員工也為養家糊口，根本不在一個秤盤上。整天守著電腦目不轉睛，神經都繃成高鐵的長軌——一條線了，突然跳出個“月餅”的驚喜，下意識耍小聰明搶（騙）個額外的紅包，多大的事！那不過是在“無縫”的程式化工作中喘了口氣，惡搞都談不上。你知道正宗的惡搞長啥樣嗎？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新任校長，頭一天上班找不到辦公室，原來學生們把門偽裝成了一個大大的布告欄；學校的標志性建筑“大圓頂”，萬圣節突然變成了咧著嘴的大南瓜……正是這群“惡”名遠揚、創意無限的學生們成就了學校的輝煌：畢業或執業的84位諾貝爾獎得主，還有9個圖靈獎、52位國家科學獎……他們的學業生涯不是宿舍-教室-圖書館一條長軌的無縫連接，而是時時享受著“出軌”的自由和快樂。

“搶了幾盒月餅，每人罰做500個俯臥撐還不成嗎？”朋友笑我：不用鐵腕、只講情懷的老板，離死就不遠了。還順便告誡，他那里不能管相熟的上級叫“老板”了。同事間不許稱“兄弟”，領導也不能跟下屬叫“弟兄們”、“伙計們”，否則就違規。還有一種說法：稱呼副職領導，若把“副”字省略也是一種行賄。為確保行動的有序與高效，我們運行的軌道不斷焊接，已接近無縫。

“無縫”風行社會而漸成時尚。QQ了若干年后，微信從天而降，嵌入了我們生活的里里外外。《紐約時報》評論說，微信是智能手機應用中的瑞士軍刀。它集WhatsApp、Skype、臉譜、優步、亞馬遜等的功能于一身：免現金支付、網購、打車、預約醫生、買電影票……無一不能。老外畢竟隔了一層，還沒體會到朋友圈的厲害。它已變成一種強力填充劑，把我們生活的所有縫隙塞滿并緊緊粘合。情侶在浪漫的燭光下用餐，他們相互不看對方，手指在手機上滑動，更不知吃了什么。老人巴結孫子：常來玩啊，奶奶家裝了Wifi。

不好意思，我至今沒入微信朋友圈。本人自制力不強，難保一得空就到圈里遛遛，窺一窺別人的生活，獲取點信息或做交流。可耳邊的信息已經泛濫，朋友天天串門也累得慌。我更怕失去獨處的時間，把生活中僅存的縫隙擠沒了。我恐懼沒有留白的生活。

你說得對，是落伍了。你們先乘高鐵快些跑，我賴在綠皮車上再坐兩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