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組詩）

賴廷階

薰衣草

大把的紫色夾帶著吆喝聲

擦傷了城市的清晨

女孩撲閃著的大眼睛空得讓人心痛

上班的人流里，無人在意這株小草

擎著的清香

一些君子的微笑，一些紅唇的假抒情

有誰會迎著她匆匆而來——

看在上天的份上，看在剛剛升起的晨光的份上

讓我們俯下身子，親吻這雙空空的大眼睛

像世界的愛從未離開

像我們也是路邊一棵帶著泥水的草

婚姻

一只強有力的手（其實是無力的）

像陽光的斑點，遮蔽著沒有了愛

而繁衍的生活

她們，有的被時間綁架，有的被大雪淹沒

有的遭暴雨洗劫了內臟

這群錯愕的女人，這群早已沒有了悲愴的女人

像風一樣刮過的女人

只有一顆浸泡在藥水里的心

依然在跳動——

只有一個屬于眼淚的詞

慢慢在流出——

潔癖

在這個尷尬與煩躁的時代

有什么可以汲取你的尊嚴，你的信仰

就像美與政治的對立

有時，我需要觀察一首詩做了什么

濃妝的臉蛋說謊的代價

有時雖然遠離墓地

我卻需要急促的掩鼻而息——

骯臟的靈魂早已臭不可聞

一只老犬告訴我：

你的眼睛暴露了——潔癖

荔枝賦

我舍不得擁吻這些美人的紅唇

舍不得在大愛的季節

將這些美人的肌膚裸露在凡塵

無論今朝還是明日

只要我在，就不會讓貼面的風掃落它的嫵媚

不會讓那些癮君子碰觸它的高貴

即使黑夜一步步降臨

也不會交出我單純的心跳，摯愛的笨拙

我幾乎忘記了黑暗，盲道，瘋狂的雷電

我與她們在另一個世界——彼此相知

目光被移動

它的慢，像遲到的花萼

它的慢，像暮年蹣跚的手拐

嗚嗚嗚，敲打著逝去的慷慨之美

它的慢讓我不停的回望落下的靈魂

寡言而沉默的慢

像是一個寬厚而溫存的老者

從朝暮到冬秋

混亂的思維已無法與世界和諧相處

目光被移動

腦中的宇宙被移動，

嘴角掛著的笑痕被移動

我們無法尋找

原來的樣子

直到疲憊的馬匹松弛了它的鬃毛

霧霾散盡時，顯露的真相

需要下一個季節來糾正

旗袍女

這群從民國走來的水仙

她們幽雅，淡遠，舒緩的清香

她們婀娜的身姿，誘人的紅唇，晨光下

晃動的絕美的綢錦

韻味十足的敲打著只屬于我的柔軟的名詞

這群水仙女花枝般的姿態

讓我感到露水溫潤的安靜與蝴蝶的輕盈

蝴蝶怎么會有如此的斑斕，花蕊的氣質呢

這群旗袍女，是準備游向生活之海的美人魚

她們隱香執扇，她們“舒窈糾兮”

她們藏好了水聲，藏好了星星，藏好了定情的玫瑰

準備前往或返回——

在這里

我理解了贊美的無力與人類的美好

在納西

在納西，我與這片凈土相遇

與摩梭族的豪情相遇

生活的全部意義在于

讓一株矮草有著生動的表情

就像納西人有力的手臂

時間在悄然改變著黃昏的氣質

在納西，我的身體里

綻放著遼闊的光

我沒有勇氣，踩著這片土地

而不滿懷慈悲的去想人類的感傷

方式

那些每天直達現場的詞語

在洞穴里逃離

陰影下的獨白在荒原里蹣跚

春日的陽光溫柔四起

我們是不是可以變換一種方式

讓內心的蒼涼在暖陽里變得從容

收起遺失的殘夢

是不是可以讓自己激動的洶涌澎湃

去熱愛人類，熱愛埋下的伏筆

以無畏的樣子

在春天，捧出一顆不羈的頭顱

復活

潑墨的遠山，青綠流瀉的深林

擎著花骨朵的枝頭

坐在城墻上，不像玉樹卻在臨風的詩人

偏愛敘事，偏愛更改說詞

多么誘人啊，一壺小酒

安頓了江山，安頓了嘴邊的暮色

讓一個心懷死結的人

內心春草茂盛，體外緩緩長出翅膀

城墻上，一只蜜蜂在露水中蘇醒

夢長安

這是昨夜夢中清晰的書寫

冥冥之中不知為何寫下這個題目

大概是我老了

我開始喜歡回憶往事

開始頻繁的注視那些綠草，飛鷹

枯葉滿地的曠野

開始解讀夢中的病癥有著推遲的回聲

緩緩的撫摸著鳥兒映過水邊的翅膀

開始喜歡一個人站在長安城上

遙望李白當年對飲的月亮與大唐的歌舞

從午睡中醒來，縮在搖椅里翻閱人生的殘篇

我已無力去與長安的春天相遇

其實，那年我到過長安，我發現

長安的夜晚更像夜晚的樣子了

而長安的月亮正挽著與我長相一樣的影子

看塵世的蒼茫與萬花千色，也觀人間的慈悲

為你撐傘的人

對于有著太多暗影和細雨的世界

對于一段流亡史

對于一個又一個陰晴圓缺的生活

你太需要一把遮風擋雨的傘

一把能為你擎起大半個天空的傘

一把不會在途中下車拒絕詛咒的傘

一把永遠不會搖搖欲墜背叛你的傘

一把將你提到岸邊喋喋不休的傘

一把不再年輕定會彎下腰身陪伴你的傘

一把跌進黃昏也要為你驅趕蚊蟲的傘

一把狂風大作時舍身為你而義無反顧的傘

一把帶著你在花與朵之間蕩漾的傘

如果你愿意，我就是為你撐傘的人

我的牧場

那些青草，樹木，即將成熟的麥子

瘋長的很有教養

那些辣椒，木瓜，圣女果的葉子扶過膝蓋的騷動

像你知道的一樣

它們緊閉著嘴唇，綠得瘋狂，紅得心血來潮

當雨季來臨，你有你的悲傷我有我的落日

你在暗中等待破曉，我在曠野醞釀秋實

當生命與茂盛相依，當遼闊與孤寂對峙

還有什么事情能讓我們失去歡愉

有沒有這樣一種秋天

有沒有這樣一種秋天

滿目沒有落葉，沒有各種各樣

蕭瑟的表情

蒼穹是那么的風雅，韻致

人類的安然，悲憫，焚心之愛

替代了山中單薄的鳥語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樹木一樣

頻首感恩的真誠

即使秋色微涼，綠意凋敝

依然有溫潤的明月，友人的熱情

在萬臂中

讓我一點一點靠近神靈

我生命里的秋天

它們草肥，水美。但不會遮蔽

人性的真諦

時光也拿它們毫無辦法

它們有著持久的想象與不可替代

有著博大的寬容與胸懷

我無意偏愛這樣的修辭——

這樣的季節，卻深得我心

寬大的衣袍抓住了什么

除去美學上的桂冠

除去清晨的木魚，夜晚幽暗的使命

畫布上踉蹌的陰影

一股涼風擦過零碎的風景

剩下的余生，像曇花一現

在我沉默不語的時候，它已經到來

我輕輕的走近，輕輕的拍打

它用慣有的嘲諷、悲傷來取笑我的隱痛

只因內心的暗疾太多，嗔念太滿

這一生，寬大的青袍抓住了什么

忽遠忽近的生活？呼嘯而來的命運？

這一切，也許只有慈恩寺的暮鼓能夠解答

我的異鄉

曼陀羅花瓣落滿了我的異鄉

翠竹依然蔥郁

像一群遺世的貴族

陽光下植物的恩澤，植物的素心

此時，成為我唯一的親人

野花遍地，江河無限

真怕走著走著把坦途踏成仕途

陌路變成天涯，纖塵變成孤月

好歹我不是一個傷感的人

我高聳著衣領

被這塬上的花香溺死在異鄉

一個面容枯槁的人

世界是如此虛茫

他失去了事物的靈氣

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皮囊

在歲月的風里

他的胸腔和臉頰

依然聲情并茂的呈現著對生活的認知

和深深的凝望

他如此的迷戀

那些花好月圓的時節

迷戀山頂上那一株深情的櫸樹

記憶被反復修剪的過往

我喜歡這樣的季節

我曾與你說過

我喜歡這樣的季節

果子紅的像晚霞

果子紅的像爐火

我允許落葉的悲傷

它們躺在泥土里

但不會說出曾經與風的秘密

陽光下的孩子們

被秋天一層一層的波浪追趕著

天空變低

他們在欒樹下數著曠世之美

也數著植物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