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一味草藥入詩

沈善書

時序漸萎，韶光凋零，須臾又是秋。某日閑來無事，讀《紅樓夢》第七回，說到寶釵患病，聽禿頭和尚說了一個神奇的“海上方”，便覺得曹雪芹把中藥都寫得那么美。為其感到驚艷的原因在于這個“海上方”的配方需要春夏秋冬的花蕊，并在相對應的節氣曬干、研磨、調勻。想來古典文學里很多中藥名都可拿來用作人名，甚至入詩渲染唐詩的清涼與幽淡，裝點宋詞的媚麗與濃艷。

把中藥名寫入情詩，當數明代戲曲家馮夢龍寫的《桂枝兒》：“你說我，負了心，無憑枳實，激得我蹬穿了地骨皮，愿對威靈仙發下盟誓。細辛將奴想，厚樸你自知，莫把我情書也當破故紙。想人參最是離別恨，只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黃連心苦苦嚅為伊耽悶，白芷兒寫不盡離情字，囑咐使君子，切莫做負恩人。你果是半夏當歸也，我情愿對著天南星徹夜的等。”

相傳這支曲是馮夢龍為青樓女子侯慧卿寫的。彼時他瀟灑落拓，流連煙花之地，結識了才貌雙全的侯慧卿。他原以為兩人只是露水情緣，誰知時間久了，情愫漸深。于是，他愿意為她改掉逍遙性格，她也愿意為他從良，兩人許下山盟海誓，欲去山谷搭幾間房屋，養花種菜，恬淡度日。只是在謀生大于謀愛的年代，承諾與愛情一樣廉價。侯慧卿最終嫁給了別人，而多情的馮夢龍便以中藥名入詩，表達心中的遺憾與委屈。

于我而言，中藥名入情詩，固然新奇美妙。但更打動我的，仍是學生時代讀到的賈島的那首《尋隱者不遇》：“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彼時年少，讀完腦海里是一幀世外高人避世幽居的畫面，只覺寥寥幾字便寫出了仙氣。現在成熟了些，再看這首詩，多少會覺出些禪意。這種禪意不是詩人表面營造的空靈畫面，而是內心的返璞歸真，是在紅塵奔波久了，渴望回歸沒有喧囂紛擾的境界。

賈島的這首詩宛如山水畫卷，大概是每個人都向往的地方。這里有山有水有人家，云卷云舒，花開寂靜，家家戶戶門前栽花種草藥，沒有鉤心斗角，只有濃厚的人情味。

詩人將清淡的、與世無爭的，甚至救人的草藥寫入詩，暗喻這首詩宛如一味藥，解紅塵困擾，治疲憊心靈。多少人忙忙碌碌，無非是渴望有過悠閑生活的資本后，攜所愛之人，做不理紅塵的閑人，軒窗下吟詩，葡萄架下讀書，涼亭里下棋，與友人船上垂釣。所以，與其讓中藥名入情詩，不如讓中藥名入淡泊的山水田園詩，以解去身處都市的我們內心的浮躁。

說起來唐代宋之問也寫了一首以藥名入題的詩：“今日游何處，春泉洗藥歸。悠然紫芝曲，晝掩白云扉。魚樂偏尋藻，人閑屢采薇。丘中無俗事，身世兩相違。”這首詩讀來滿紙悠然，更具畫面感，以身無羈絆的俗事言明內心的寵辱不驚，以藥名言喻這首詩亦如一味清涼散，讓讀完詩的我們重覓內心淡然的自己。

時光寂靜，草藥無言。愿你以中藥的清淡治愈內心的浮躁，時時刻刻保持隨遇而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