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簡留名，不如長生無憂

九最

熏風拂過京城一間古樸的宅院，那是乾隆年間的一個春日，京城廊營宅里一聲嬰兒啼哭劃破院里的寧靜。

這個新生命被父母取名為長生，她注定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閨秀。陳長生的祖父陳兆侖任順天府尹，對有才德的女子頗為推崇。及至陳長生這代，對女子的教育也更加重視，并無一般人家重男輕女的論調。尚年幼的她在母親與阿姊陳端生的教導下讀遍書籍。書中那一闋闋詩詞化為一幅幅浩然長卷，輕輕一抖，唐宋元明清的風流儒雅便全數向她涌來。那時年齡尚小，不能完全體會詩詞里深妙的意境，但骨子里對文字的天然喜愛讓她在字里行間如魚得水。

年少的日子多姿多彩，她在繁華錦繡的京城出生，后又隨任官的父親走遍大江南北，游覽青山白水。那些秀麗山水像浮云投影一樣落在她的心湖上，心有所感時，她便倚在案前手握狼毫，輕點松煙，將所見風光盡數落于紙上。

那時，一旁喜好舞文弄墨的阿姊也常就著燭火寫字，簌簌秋風透過窗欞掃進來，懵懂的陳長生望著在窗前提筆的阿姊，心下好奇，探頭去看。只見雪白的宣紙上赫然寫著《再生緣》三個字。看一行行文字像一簇簇繁花在阿姊筆下灼灼盛開，她不由心生憧憬，仰慕和艷羨一點點化為渴求，她也想如阿姊一般寫就玲瓏字句，筆落滿紙風流。

在她幼年到少女的歲月中，聰穎溫柔的端生以一言一行影響了長生的人生。兩人常常對床聽雨，夜晚風雨聲大作，有雨打芭蕉之聲，有風吹苦竹的瀟瀟聲。她們依偎在一起，或對著燭火捧書夜讀，或在月華下聊些尋常話語，日子安穩祥和，再美好不過。

少女終歸要長大，鋪十里紅妝，嫁一位有情郎。出嫁那日，紅霞如火蔓延天際，卻比不過陳長生的紅衣耀眼，她滿懷期待，嫁與歸安葉氏的葉琴柯。宴席方罷，賓客盡去，只有滿堂紅燭明滅，屋內錦被鴛鴦成雙，嬌美的新婦含笑望向夫君，心底滿是忐忑。所幸這位出身名門的貴公子未讓她失望，葉琴柯也是受詩禮熏陶之人，知情識趣，將所有溫柔繾綣悉數付予長生。兩人琴瑟相和，美滿和諧。

那是一段美好歲月，君讀書，我煮茶，君作畫，我題詩。新婚后的長生還帶著小女兒的嬌俏，興致來了還仿南北朝民歌作詩贈予夫君：“春花如女兒，年年顏色好，君愛春花開，莫厭春花老。”簡單數字，無任何花哨言語與繁艷雕琢的字句，便把無限愛意珍重在一張小箋上，再深情不過，也再純真不過。

婚后的日子是幸福的，不只有志同道合的夫君，還因兩家同有書香氛圍，讓人覺得親切。葉家是書香世家，葉家女兒和妯娌俱是飽讀詩書之輩。身畔女子亦與她一般擁閑情雅致，她們閑時賦詩吟哦，一卷書攤開，俱是女子們清秀的墨跡。那樣的閨閣盛況，連當時大家袁枚也不由稱贊。

又因陳家二女的名聲響徹江浙一帶，長生常做東道主，邀江南才女聯詩社。那些女子眉眼如畫，落筆俱是錦繡妙語。牡丹芍藥夾竹桃，凡指一種花，她們即可當場賦詩，紛爭詠絮之名。

長生的筆端似被美好浸染，多是寫明媚春光，點了朱砂，染了藤黃，大片暖色在宅院里鋪開，將婚后柔情美好的生活細細道出：“虛堂瑟瑟度南薰，炷盡沈煙散午芬。沸鼎茶聲疑作雨，隔簾花氣欲生云。嘔心句少吟逾苦，信手棋多敗亦欣。小倦不須尋素簟，碧闌干外坐斜曛。”

古時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任她文采風流，冠絕當世，也總有人想把女子困鎖在一院高墻內，守著小小院落，圍繞男子而活。可長生的人生不同，閨閣女兒時父母阿姊皆鼓勵她研讀詩書；出嫁后夫君從不拘束她，他摒棄世俗偏見，將她的才華視若珍寶。當時隨園老人袁枚廣招女弟子，凡江南才女無不向往，在葉琴柯的支持下，長生亦拜在隨園老人門下。

那是一個嶄新的天地，詩詞不再是自我欣賞消磨時光的玩物，眾多女子在性靈派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江南才女悉數聚在隨園，曲水流觴，吟詩作畫，徽墨、宣紙、湖筆、端硯，只為這些玲瓏詞筆。一筆一畫落在紙上，更是盛世風流。長生在其中盡情揮灑文采，錦瑟華年里處處留有松煙墨的書香氣，她不曾浪費上天賜予她的天賦。

再后來，葉琴柯在進士科中以二甲第四名的成績進入仕途，陳長生隨夫開始宦游生活。一葉扁舟劃破春水，她欣賞著兩岸青山，一池碧色，將畫入詩：“水流三楚碧，煙鎖六朝青。漁火殊明滅，滄波入杳冥。”她的天地從此寬廣無限，隨夫君輾轉河南、云南、天津等地，將錦繡山河一一寫入詩中，這些風光也刻在了她寧靜雋永的歲月里。

少時母親為她梳頭，盼望她如名字一般長生無憂。名垂青史的女子大多因美貌或才氣引來覬覦，那些光芒反而成了她們的束縛。而她這一生何其有幸，長樂安穩，才華盡展，當真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