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處處都是坑

劉玨欣

去采訪八達嶺老虎襲人事件，我最開始感興趣的是當事人。一個人因為恍惚、疏忽或小小的僥幸心理，做了一個錯誤的舉動，遭遇了恐怖的災難后果。

然而采訪過程中我發現，我繞不開野生動物園的安全措施到底是怎么回事。調查這個占去了我大部分的精力。我驚訝地發現，國內外野生動物園及其安全措施居然還分那么多種。我問專家、查論文、找資料，折騰好久，才算基本弄懂。

人生處處都是坑啊，如果我不做這個報道，我就不可能去研究這些，就不可能知道每個野生動物園都算是符合現有規定的，但它們的風險性大不一樣。最恐怖的一幕是2012年，山東，七八只老虎圍攻一輛沒有裝防護網的中巴，幾掌拍碎前擋風玻璃，就要進入車內，幸好司機反應快，把車使勁往前開，讓車頭抵在路邊的網上，救了二十幾人。看到現場視頻和沒了擋風玻璃的照片，我感覺到自己有點兒發抖，本能的那種害怕。不過這種沒死人的事不會受到多少關注。征服了地球的人類是那么自信，把猛獸看作萌物，想不起來玻璃在虎爪熊掌面前多么不堪一擊。

人們對八達嶺老虎襲人事件的集中關注點是，一個不守規矩人受到了可怕的懲罰。但即使你不下車，猛獸也是能夠拍碎你小汽車窗戶的，如果它愿意的話。只不過中國野生動物園里養的大部分是二代三代的動物，去拍窗戶的概率很低。現實中的高概率事件是猛獸咬壞汽車保險杠，經常見到有人抱怨動物園不賠。入園簽字的協議重點防的就是這個。想想我自己要遇到這樣的事，多么糟心。

野生動物園安全措施調查和事件當事人情況其實可以拆分成兩篇文章，但我不敢拆，因為我知道，我更重視的第一部分，如果拆開，就沒人看了，哪怕這一部分與公眾的實際利益更有關系。

事實也確實如此，我已經很久沒遇到，一篇文章發表后，一大堆朋友來跟我聊八卦，大家重視的點各有不同，全是跟當事人有關。有人覺得下車原因很重要，如果她是吵架下車，就特別可惡，如果不是吵架下車，可惡度減輕許多。有人覺得下車原因不重要，下車就是違規了。有人覺得，一時疏忽下車可以理解，討厭的是當事人事后向動物園索要賠償。有人覺得，索賠是人之常情，但現在的索賠策略太有問題。

“喂，喂，你們都沒有人看關于動物園安全問題的調查嗎？我都不敢把它單列出來，只能糅在里面，可大家還是只關注她為什么下車。”我在群里嚷嚷。

“我看了啊。”一個朋友回答：“你都講了大環境上有缺失有隱患，再這樣安置這個女人太便宜她了。我討厭那個動物園，但更討厭這個人。”

這幾天發生了江西電廠事故，74人遇難。而我只是知道這件事情的發生，從沒有點開任何一篇文章去看它的具體情況。對此事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有人在朋友圈感慨，這次的遇難人數比溫州動車事故還多，卻遠遠形不成刷屏之勢。我想起五年前動車事故時，我控制不住地不停去查找關于它的消息。整個社交網絡上，不談論它甚至成了一種罪過。

人們對一件事情關注與否和關注落點，與是否貼近自己關系重大。坐過動車的人，比參加過電廠施工的人多得多。動車事故必然比電廠事故受關注得多。一個人不守規矩，會激起大眾廣泛的氣憤情緒，因為每個人都遇到過不守規矩的人，可能因此生氣過。而一家動物園有安全隱患，實在是受眾太少，隱患變成明患的概率也不高，比起不守規矩給人帶來的厭惡感，這實在是太小的事情。

我的一個朋友，對此事最關注的點更個人化。她最想知道，當事人當時到底有沒有吵架。因為此事發生后，有朋友嘲諷她的脾氣就像這女的一樣壞，小心被老虎吃掉。

寫稿子的時候，我看到了《黑鏡》第三季第六集《全網公敵》。原來那些動不動就讓人去死的鍵盤俠，不止我們獨有。這是讓人更失望，還是讓人更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