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噴嚏與尚方寶劍

皮克溪

編輯 翁倩 rwzkhouchuang@126.com

《我不是潘金蓮》是個徹頭徹尾的荒誕故事。女主角李雪蓮層層告狀，但她沒有站得住腳的冤情。縣法院、縣長、市長、北京……她層層失敗，層層繼續上告，本來應該失敗到頭，也就結束了，但她闖到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遇到了被稱為首長的大領導。首長以李雪蓮為引子，在李雪蓮所在省的分組討論會上拍桌子批評貪污腐化、不正之風。

接下來是小說中最荒誕的一段，電影里沒有拍出來。省長一夜沒睡，踱步思考首長的批評用意何在。省長正處在升遷關鍵時刻，可能調往另一個省當省委書記，卻聽說大領導中有人有不同看法。省長懷疑首長是來找碴兒的。最終省長決定，撤掉李雪蓮案中的一串官員。后來，首長看到撤職消息，吃了一驚。那天他本來是要見外賓，外賓生病，他有了點空閑，才去了那個省的分組討論會，發言的時候拿李雪蓮舉個例子而已。首長覺得，這個省長矯枉過正、心機太重。省長最終沒能調到另一個省當省委書記。

也就是說，故事里一串人物的命運改變，不是因為李雪蓮，而是正好遇上了高層領導間的小心思和小誤會。大神仙打噴嚏，土地公遭水淹。這個噴嚏還無意間賜了李雪蓮一把尚方寶劍，讓市長、縣長、法院院長都以為李雪蓮擁有影響官員烏紗帽的能力，對她又防又捧又怕，持續十年（電影里）、二十年（小說里）。

沒拍出來的這一段，對故事無疑傷害不小。翻一翻現在對電影的評價，最集中的批評就是痛罵偏執狂李雪蓮，憑什么只靠胡攪蠻纏就讓一眾不算犯錯的官員小心伺候。

馮小剛已經盡力還原小說和貼近現實，甚至在李雪蓮被男人們架進小面包車時，配上“喝茶”二字。你可以在電影中看到磨合的痕跡，比如官員們極富象征意味的名字被改成了諧音字，法院院長荀正義成了荀正一、縣長史為民成了史惟閔、省長儲清廉成了儲敬璉。這種題材選擇對他那代導演來說相當可貴，功成名就后，沒幾個人愿意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現實主義題材。然而戴著鐐銬跳舞，容易讓人分不清楚，哪里是鐐銬，哪里是舞。

馮小剛對政治諷刺的理解，更貼近他年輕時的敏感點。《私人訂制》時，馮小剛給俗人大導弄了個“雅六條，四不二堅持：不好聽、不好看、不好懂、不接地氣，堅持審丑、堅持莫名其妙”。他自己覺得特別樂，覺得是對政治術語的一種解構，但他發現，年輕觀眾會看睡著。《我不是潘金蓮》里，官員們說著很長很長的官話，長得讓人想找個遙控器在電影院里按快進。同樣的故事，有人覺得是諷刺劇，有人覺得是主旋律。就像尼采那句“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書記》（2009）

導演：周浩

這部紀錄片拍攝了真實的中國基層官場，原生態講述一位縣委書記在離任前三個月內發生了什么。印象深刻的是他們諷刺京官位高無權，遠不如縣太爺有“爺”的感覺。紀錄片完成不久，該書記被雙規，最終判刑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