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文月誓做評劇舞臺引路人

黃伶伶

她不顧年事已高和長期嚴重的腰腿傷，手把手傳藝，只是為了心中的那份堅守一一把評劇藝術發揚光大，生生不息

“你們別嫌嘮叨，每次彩排我都要說，一會武起來一定要注意安全！”7月的北京，酷暑難耐。回龍觀至西羅園，直線距離將近35公里。著名評劇表演藝術家谷文月，幾乎橫跨北京的南北，又提前了一個小時推開中國評劇院第一排練廳的大門。待演職員到齊后，她立即屯無旁騖地投入評劇《駝龍傳奇》《水冰心抗婚》的鼓弦聯排之中。

此次由谷文月擔任指導，年輕演員擔綱主演的評劇《駝龍傳奇》《水冰心抗婚》，是文化部“名家傳戲一一當代地方戲曲名家收徒傳藝”工程項目之一。她不顧年事已高和長期嚴重的腰腿傷，手把手傳藝，只是為了心中的那份堅守——把評劇藝術發揚光大，生生不息。“梅花”香自苦寒來

首屆梅花獎得主的谷文月，其實是個苦出身。1945年她出生于河北固安，父親早年是呂正操的部下，由于叛徒的出賣，于1948年英勇就義。在日本侵略者兇殘的“三光政策”下，母親帶5歲的姐姐和出生僅一個多月的她，靠終日在蘆葦蕩中東躲西藏才得以幸存。然而母親也因此罹患嚴重的腿傷，幾近喪失勞動能力，家境的艱難可想而知。

終于盼來了解放，娘兒仨進京投奔舅舅。大舅家所在的大雜院里，街坊羅大爺有個“電匣子”（收音機），時常播筱白玉霜的《小女婿》和新鳳霞的《劉巧兒》，小小的谷文月趴在窗臺上聽入了迷，由此進入一片五彩斑斕的新天地。

1958年，聽說中國評劇院招生，谷文月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瞞著家里報了名，不料接連闖過兩輪面試，只因年齡小才未被錄取。惜才的喜彩蓮、魏榮元兩位評委，直接找去家里，谷母這才得知真相。

隨著對評劇喜愛程度的日益加深，當年年底，谷文月棄學考入北京實驗評劇團學員班，跟隨喜彩雯老師邊學習邊演出。兩年后谷文月繼續在北京戲曲專科學校評劇班進修，師從喜彩蓮、喜彩雯、大花玉蘭老師。

通過勤學苦練，她的藝術天分逐漸顯露。戲校的年終匯報演出，三個劇種梆子、評劇、京劇同演一出戲。同臺竟藝，年輕人都憋著一股子勁。但只要谷文月飾演女主角，第一從未旁落。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1965年，因成績優異，谷文月正式進入中國評劇院工作，被分到了新鳳霞作為當家花旦的一團。從小就喜愛和向往“新派”藝術的谷文月，歷時七年，終于夢想成真，邁入評劇藝術的最高殿堂，來到了偶像身邊。資歷尚淺的谷文月把這份喜愛化為學習的動力，每當新鳳霞演出時，她便默默地“扒臺簾”學藝。待唱腔學會了，再回家憑記憶把譜記下來，仔細揣摩。

然而好景不長，十年的社會動蕩，評劇院的演出和排練基本終止，像新鳳霞這樣全國知名的演員也被強制勞動。即便面臨如此困境，谷文月也不曾虛度光陰。

中央廣播電臺的孫川老師，曾為谷文月主演的畢業大戲評劇《朝陽溝》錄音。在“文革”期間，孫川老師送她兩個大開盤帶，里面是新鳳霞、筱白玉霜、李憶蘭等多位評劇名家的獨家段唱資料。谷文月如獲珍寶，認真自學，并仔細思考各個流派的特點。

上世紀60年代末，評劇院排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谷文月飾演小常寶。排練中，有一個高腔總是掌握不好，谷文月心急如焚。一天，她巧遇正在廁所打掃衛生的新鳳霞，見四下無人，谷文月連忙接過掃帚“我幫您掃，您趕緊歇會！”新鳳霞非常驚詫一一在那個敏感的年代，幾乎無人敢與她接近。

谷文月邊掃地邊輕聲把自己的煩惱和盤托出，“戲里有個高腔有時上不去，每次一到這里，我自己就‘緊上了。”新鳳霞建議嘗試用—下假聲或腦后音。通過新鳳霞的指點，加之多番嘗試，谷文月終于找到將真假聲結合的一條新路。

后谷文月又多次前往中央音樂學院，師從王家祥老師學習聲樂。“聲腔的腦部共鳴太好了！把科學的聲樂發聲方法，結合我們戲曲的‘板字氣腔韻。我直到現在嗓子不塌，絕對是受益于這個！”

遙憶一世師徒情

1976年復排的《金沙江畔》，標志著中國評劇的再一次新生。暌違舞臺多年的新鳳霞作為主演，因激動突至倒地。后不幸遭遇誤診，病情加重竟致半身不遂。谷文月臨危受命，緊急進組，接過了新鳳霞的接力棒。

待到排完戲，院里將新鳳霞接來指導，征求意見。新鳳霞看完彩排，僅說了一句“太像當年的我了！”希望“新派”藝術后繼有人的時任中國評劇院院長的胡沙和李廣元老師立即提議“收個徒弟吧！”新鳳霞爽陜地同意了……回憶起昔日情景，谷文月心潮仍久久不能平靜。

谷文月正式拜師，成為新鳳霞在中國評劇院的首徒，開始正式學習《花為媒》、《三看御妹》等“新派”的代表劇目。

第二年排演《祥林嫂》，谷文月擔任B組主演。在此期間，只要時間允許，谷文月就去探望臥床在家的新鳳霞。學戲之余，還為老師做飯、做一些簡單的按摩。

此時的新鳳霞語言功能和身體尚未恢復，想給谷文月指導唱腔和身段時，無法示范，看著老師備受病痛折磨，谷文月心痛不已。此時的她已是成熟演員，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多，師徒二人默契見長，谷文月很快就能領會老師的意圖。

新鳳霞的先生，戲劇大家吳祖光也曾是谷文月的“一字之師”。一天，谷文月正給老師唱《祥林嫂》“聽那人講一遍辛酸難忍，好一似萬把的鋼刀扎在了我的心。”無意中聽到的吳祖光先生在另一間書房表達了意見：“你這一句里面有倆‘的，多難聽啊！你把前面的‘的去掉。”

根據唱詞的變動，新鳳霞指點谷文月，在去掉的‘的字處增加一個小顫音。谷文月立即就理解了，自行嘗試在結尾處以長顫音處理，得到了老師的贊同。

雖一字之別，但兩位大師的修改，不僅上口，更能表現出人物內心的情感。受其影響，在塑造人物、推陳出新方面，谷文月開始了獨立思考并付諸實踐。

隨后她總結出“新派”的三大藝術特點一一吐字歸韻，以韻帶字，不受發音局限，唱腔更加優美；鼻腔共鳴；特有的疙瘩腔唱法。聽了愛徒的歸納，新鳳霞很是驚喜。見弟子逐漸成長并獨當一面，“新派”藝術后繼有人，新鳳霞非常欣慰。

評劇傳承重在創新

剛拜師時，新鳳霞告誡谷文月“我要用我干爹（齊白石）的一句話告訴你，‘學我則生，似我則亡。你也不可能和我一模一樣。”現在的谷文月，明白了恩師此言的深意。“我們向老師學習，但是她的東西我們有的沒有，怎么辦？要創新，要結合時代和自身的特點。”

谷文月要求學生，學藝不能只是單純的模仿，必須要發展地繼承。另外，每個學生的特點都不盡相同，谷文月教學會因人而異，因材施教——指明方向，鼓勵其開創屬于自己的藝術之路。

“在藝術上，我肯定有很多不如老師的地方，但是我是一點一滴地努力，盡自己最大的力量，不能讓‘新派藝術斷在我的手里。我就希望學生們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那樣評劇才是真正的傳承下去了。也可以告慰我師父的在天之靈。”

責任編輯陳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