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不忙，不尋常

周云龍

學生時代過來的人，應該沒有多少喜歡考試的。每到考試，老師都會重復一句套話：考試，不是學習的目的，只是一種手段。———身為人師，TA也不敢或不便挑明直說：應試本身也是一種素質，而且是綜合素質。

那年中考，兒子前期的復習還信心滿滿，最后階段開始有些焦慮不安了，擔心作文，糾結英語，內心小宇宙活動很劇烈：要是高考，也就不怕了，考不好，還有好多選擇，不行還可以重來；中考，能選的學校，也就一兩個，考不好，怎么辦？———哈哈，這個嚴重的問題，他替我們問出來了。考試那兩天晚上，他一趟趟去廁所。我們只好以一個姿勢，蜷縮在小房間，屏氣凝神，不敢動彈，更不敢擅自發問。閉目，假寐。

高考的時候，兒子緊張的情緒在一周之前又如期而至。復習間隙，他一遍遍問他媽媽：要是考不到多少多少分，怎么辦？語意是假設的，口氣是堅定的。彼時的我，別無選擇，只有選擇性耳聾，故意復述他中考前的那段語錄，故作輕松地說點高考趣事。有點意思的是，單位里一位同事，當年也是因為考前壓力發揮失常，三進考場。他適時貢獻了一個藥方：谷維素，一天三粒。果然，藥到，心病除。兒子從容、放松地度過人生第一場大考……

還是要說說小升初發榜那天的場景，兒子的考分，可能是線下3分或4分，這就意味著他要與本地一所著名外校擦肩而過。其時，因為老師同學的不斷強化與暗示，就讀于非著名小學的兒子很看重這個志愿。第一時間查到分數，愛人不敢直接面對兒子，我只好挺身而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兒子聽到自己的瞬間，一句話沒有說，眼淚就奪眶而出……盡管心理早有準備，盡管事先打好了腹稿，我還是有些語無倫次。在那個夏日的午后，我才心疼地發現，表面頑皮、狂放的他，內心有著醞釀已久的期待，還有掙扎。

所以我常常在想，課堂，提供給孩子的是知識，而考場給孩子的則是危機干預的智慧，給他們的是如何與自己相處的實戰訓練。有人說，青春是一場場考試，而考試，還給我們的是一個個不一樣的青春。一個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往往正是在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考場歷練之后，變得從容了、淡定了，變得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不撓不折了。———這或許是學校教育最大的價值所在。

人一直忙著與世界周旋，而更多的時間其實是和自己的相處。人怎么和自己相處？朋友一句話，說到我的心坎上：與人相處，最好的體位就是不卑不亢；與自己相處，最好的狀態就是不慌不忙。我理解，不慌不忙，不只是物理狀態，不是顯而易見的語態、步態和姿態，而是一種可持續的心理狀態。

在喧囂的時代，在急速的路口，人們怎么才能不慌不忙？學校考場的訓煉，只會讓一部分人一段時間先內心平靜起來。在漫無邊際的社會大課堂里，焦慮的我、急躁的我、缺乏安全感的我，終于有一天找尋到一個自我修煉的小小平臺：站臺等車。你知道的，在大中城市的公交車站臺上，常有東張西望的人，常有拼命奔跑的人，常有努力夾塞的人，他們唯恐被這個世界落下。我欣賞一種人，站成雕塑那樣的人，不偏不倚，不動聲色。遺憾的是，國外境外常有，而內地不常有。所以，現在每到公交車站，我都有意暗示并訓練自己，如何站成一尊雕塑、長成一棵大樹，如何不為車來車去、人來人往而心跳加速。同時，我也常常像許鈞唱的那樣，“與自己所處的現在促膝長談”：當你不能換一個環境、換一個交通方式的時候，你不妨試試換一個心情。或許，那你將換了一種活法。

等車，是一種耐心的訓練。在此之外，我還試圖將不慌不忙的心態延伸到“等人”（等一個特別重要的人或一個不重要的人）、“等消息”（等好消息或壞消息）等諸多方面。不慌不忙，不是故意拖延、消極應付，而是要積極面對喧鬧與鼓噪的移動互聯乃至裹挾，學會等待，學會鬧中取靜，選擇看淡、放下、遺忘，達到那種自然和諧的詩意境界：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不慌不忙敲下這篇雜感，我有意放慢了“鍵步”。沒有人等著發，也沒有人等著看，你本來就沒有什么觀眾和讀者，慌什么？忙什么？亂什么？其實，每天出行途徑交通路口，我都會這樣“三省吾身”。雖然是沒有多大意義的自說自話，但是我知道，不慌不忙源自人內心平靜的能力，它首先需要耐心的養成，其次還需要信心、包容心、平常心的支撐。———人只有真正和自己相處好，才談得上和他人、和這個世界去好好地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