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森林（組詩）

●項麗敏

看不見的森林（組詩）

●項麗敏

春天的十字架

天晴了，我們出門

看見春天的十字架上

開出花朵

陽光抱著露珠，山坡上打滾

滾到哪里

哪里的草就綠了

大地溫潤，閃著光芒

那些在冬天枯萎的、逝去的

都在復活

看不見的森林

這么多年

她從沒見過那只鵓鴣鳥

只聽見它的聲音

如遠古之鐘，召喚

久違的自己

它的聲音響起時天就亮了

隨后是陽光

有時是早春寂寞的雨水

在聲音里她睜開眼睛

又迅速閉上，看見

窗外有藍天

藍天下一片濕漉漉的曠野

曠野盡頭

是狐貍和野兔出沒的森林

山里的秘密

只是去了一小會山里，就看見很多秘密

蝴蝶的秘密，螞蟻的秘密

蜻蜓和水里魚兒說悄悄話的秘密，還有

滿樹花兒眨眼變成紅漿果的秘密

我把看見的秘密裝進一只空瓶子

和誰也沒有說

我知道梔子花從來也不說它從哪里得來的

那么多香氣

秋晨

牛在吃它的草

草在開它的花

花在結它的種子

種子在做它的夢

此時的世界有剛剛醒來的寧靜

夜霾散去，萬物各居其所

露珠與稻禾的香氣彌漫

大地沒有硝煙

也沒有絕望的淚水

夜歌

路燈睡了

湖水睡了

水里的魚兒也睡了

我們坐在湖邊

像兩塊石頭

睡過去又被什么驚醒的石頭

我們坐得不近也不遠

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對方

摸到對方身上的青苔

雨水和月光

但我忍住了自己的手

你也忍住了

只有蟋蟀和秋蛉在不停叫著

寂寞又歡騰

像石頭的心跳

像我們發不出來的那些聲音

氧化

那些葡萄已成酒了——汁液破皮而出

經過發酵，過濾，沉淀

已成清澈的深紅

而我們一起摘葡萄釀酒的甜蜜

卻是相反

它們一經剝開，觸到空氣，就氧化

酸了

渾濁了

要倒掉嗎？既不能飲，留著又能做什么？

白露即景

傍晚，一只蜻蜓飛在湖邊

它飛得那樣低，就要碰到水面了

就要碰到水面的天空

和天空里飛的另一只蜻蜓

那只蜻蜓多像它啊

像它那么小，那么孤單

以薄翼背負暮色

在涼下來的空氣里急切地飛著

想要沖出什么，又始終不能

苦味

在午后的窗前吃一枚蓮子

剝皮，咬開

看見其間細細的芽

那芽是蓮子的心，是苦的

我知道

但我沒有去除

慢慢咀嚼，生命初原的味道

苦得這般純正

像一世諍言

——想起不久前的滿塘盛荷

之后的藕

正是這宿命般的苦味里得來

寒蟬

日落前，它又有一次小小的死

小小的生

看著剛退下的蛹衣，那么薄

近于透明，它感到詫異

詫異之前的奔突，仿佛命懸一線

身體真是輕啊，此刻

就要飛起來了——多么幸福

在下一個黃昏降臨時

還有一個黑夜，一個黎明

（它們是寧靜的）

還可以在日出時與露珠約會、歌唱

在風里

抱緊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