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現(xiàn)形記

馬未都

把畫一揭為二是很難的

在藝術(shù)品尤其是繪畫的掉包上，有一種誤傳：認為這畫可以一揭為二。其實，這很難做到。畫要能揭開，要具備幾個條件：第一它必須是夾宣。什么叫夾宣呢？通常宣紙是一張一張的，看過怎么抄宣紙嗎？工人氣定神閑地，拿篦子從紙漿里往上一拿就是一張紙。這么一張紙，你是不可能揭成兩張的，因為所有的纖維都是互相攪著。夾宣不同，它是兩張宣紙做成一張紙，這種紙都比較厚。夾宣這種紙清代才開始流行，而宋畫大量的是畫在絹本上的，所以如果說揭的畫是宋畫，基本上不可能。

第二，這畫必須是大寫意的畫，什么是大寫意畫？八大山人朱耷、齊白石、吳昌碩那算大寫意。如果兼工帶寫的肯定揭不開，因為工筆那一部分不能力透紙背。

一揭為二最多的作品是什么？是書法。第一，書法墨蘸得足，力透紙背，再加上如果使用的是夾宣，送人一整個作品覺得有點虧，干脆揭下來一半，送一半就完了。字揭開以后也有麻煩，正楷你揭開什么樣就是什么樣。要是寫行書、草書，飛白就非常多，就是你這一筆拖出去，很多地方都是有那種間或白道的，當你揭開，這飛白全丟了。更重要的是印章，印章只蓋在表面上，下面滲下去的全是印油，所以揭開以后，一般情況下要補筆，印章也要重新蓋。歷史上造假作偽的人，利用一揭為二的方法是很少很少的，那是一個非常低級的作偽。

宋代的畫，你看看《清明上河圖》，那小人畫得很細致，怎么揭，一揭上面這一層全沒了。所以揭畫這事兒，在理論上是不成立的，小寫意或者工筆畫都揭不開。

過去作偽難在印章

過去作偽最難的事是什么呢？是印章。很多畫家臨摹能力很強，畫誰的畫像誰的畫。據(jù)說，過去張大千作偽不要說用右手，光左手都能臨一百個人的畫。所以偽造畫不算太難，難在印章。

宋元時期的畫，印章都比較漫漶，因為當時印油是水印。明清尤其清代以后，印章技法和印泥的質(zhì)量大幅提高，蓋的章都非常清晰。那自己刻一個章蓋上行不行呢？很難。為什么呢？印章是用印石雕刻而成的，有白文的，有朱文的，就是俗稱陽刻、陰刻。有的畫家為防止作偽，在白文印章上會用刀直接刻，這樣刻的石頭會有斷茬，那些自然形成的機理，沒法去模刻。還有人刻完印章，交印之前先敲兩下，兩次自然撞擊留下的痕跡誰也作不了偽。所以過去作偽最難的就是印章，印章做不像。

我二三十歲的時候，跟著一些鑒定大家學習時，他們都老看印章、老翻印譜。拿印譜去和畫上的對，有一筆不對就認為這畫有問題。所以那時候印了一種特別昂貴的書，這書是什么呢？是一個盒子里用透明膠片印的中國印章大全，中國所有著名畫家能搜集出來的重要印章，上面全有。一看說這是王石谷的畫，用的哪方章，如果用的是王翚這方，就找到這個，因為它是透明的，可以在畫上直接套著。一套，差一點，就說這東西是假的。那時候，這書就變成一個工具了。

這些年已沒人再用這個東西去鑒定了，印章作偽的程度大幅度提高了，你拿這個膠片去套它，一模一樣，所以印章鑒定逐漸由最重要的要素退居二線了。

紫外線燈很快能把紙作舊

每個畫家的畫作都有他自己的風格，但是清代以后，尤其“四王”山水（指宮廷畫家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祁，他們有師友關(guān)系，作品重摩古）稱霸畫壇以后，風格趨向一致。早年有一案子，就是王季遷先生把自己收藏的《溪岸圖》賣給了大都會，賣了500萬美元，在當時是天價。賣了以后馬上就有人出來說這東西是張大千作偽的，然后就開始論證。最后用科技手段證明這東西起碼不是張大千的作偽。用紅外線X光機去拍這張片子，這個片子歷史上被修復幾次都清清楚楚。

不單是張大千，其實當時能臨摹作偽的人非常多，這些人有能力，但沒名氣沒地位，只好仿別人的畫來混飯吃，民國時期有一個專業(yè)術(shù)語，叫這種作偽為“后門造”。

這些年作偽的水準比歷史上要高很多，講一個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發(fā)生的事。有一件作品，姑且給它起一個名字叫《郊野圖》，畫是宋元一個畫家畫的，自打溥儀把它帶出宮后就銷聲匿跡了。大概七八十年后，有一戶人家把它給拿出來賣了。

買的人是個明白人，說這東西是孤本，這畫家別的畫沒有存世的了。他心說這東西我買得挺貴，可我又不想再賣，干脆做幾張假的，賣了把我那本撈回來。他照著孤本去做，但這個人不會畫畫，不像過去作偽的人，自個兒有一身畫畫絕技。他首先做的，就是想辦法買紙，先買一堆舊紙。然后找到一位臨摹能力非常強的畫家，讓他照著臨摹。不著急，慢慢畫，先給我畫個八卷十卷。這人水平很高，臨得幾乎一模一樣。他把這畫拿走以后找另外一個字臨得好的人，幫他把字臨在畫好的畫上頭。再找到第三個人，說您看看這上頭印章沒有，這人就把印章全都做出來，打在各個位置上。打章是個技術(shù)，過去在清宮里打章是一個專門職業(yè)。再找第四個人，找裱畫高手把東西裱出來，一共八卷。最后，再找一個人幫他作舊。于是，他通過畫畫的、寫字的、做印章的、裝裱的、作舊的，至少五個人就拿出八卷畫來了。然后，找位古玩界泰斗級的老先生，說您給看看。老先生一看，說這東西原來只是聽說呀，不過是一個《遺失名錄》文獻，現(xiàn)在看見廬山真面目了，真是好得不行。

泰斗覺得好了，那就說明這東西過關(guān)了。那就要開始賣。怎么賣呢？你造假數(shù)量多了，如果人家看這兒出一個，那兒出一個，就覺得是假的，不就沒信心了。他干脆美國一個、英國一個、新加坡一個、香港一個、日本一個、臺灣一個，總之分散在世界各地，每個地方找一人，開了一個便宜的價格。每個人看了這東西都激動呀，覺得必真無疑，這些人就都買了。

這事就過去了。好幾年后，買畫的其中一位想賺一筆大錢，就把這東西送到了拍賣行。上了拍賣行，就得上圖冊呀，一上圖冊出問題了，這幅畫的藏家都看見了，說這東西不是在我這兒嗎？怎么到拍賣行去了，一匯總，出來了七八件。這個《郊野圖》的假畫，叫那么多懂行的人上當。今天很多作偽的手段，高明得你都想象不到。

比方說，怎么讓一張新紙變得像200年前的紙呢？醫(yī)院里有一種消毒燈叫紫外線燈，你把紙張擱在紫外線燈下照射，照射24小時，差不多就舊了100年了，用這個很快就讓新紙變得非常非常舊，如果你拿眼睛看，一看這個東西就是舊的。

瓷器作偽和畫不一樣。民國時候，西方人最喜歡中國什么瓷器呢？是五彩，大紅大綠，大雅大俗嘛。那時候五彩器價格賣得都非常高，青花器反而低。那時候就有人在這上面動腦子：拿清初的，順治或者康熙早期的青花器把它加五彩，加上五彩后一燒，拿出來一看漂亮，很多人就買走了。本來確實是康熙年間的青花器，但它不是康熙時期的青花五彩，沒經(jīng)驗的人肯定上當。

我有一個簡單的識別辦法：讓上面的五彩褪去，就剩下青花，如果是個完整的圖案，那這件東西一定是后畫的，作偽的。因為當時的人，青花和五彩是分著畫的，青花只作為局部的點綴，不構(gòu)成整體的畫面。當你懂得這個道理，就容易知道東西的真?zhèn)巍?/p>

成化時期的五彩都是平圖，過去鑒定的訣竅就是“成化一件衣”。你看成化時期畫的那個小孩，身上就穿一件衣服，沒有內(nèi)衣，跟穿了紗似的。那時候人笨，畫不豐滿，很稚拙。過去鑒定看到上面只畫了一件衣的，大部分就是成化的。

今天，我們看到最多的是清代雍正、乾隆時期的仿品。瓷器作偽最難的，不是畫得最工細的，而是畫得最隨意的，凡是工細的東西都比較容易作偽。乾隆中期以后，青花畫得非常拘謹，完全圖案化，只要你耐著性子照著它那個畫，燒出來就八九不離十了，近些年仿品比比皆是。今天燒窯的方式是用氣燒、用電燒，而過去是用柴窯，一般人很難區(qū)分。從物理角度講，只要達到同樣溫度，呈現(xiàn)的結(jié)果一定是一樣的。

經(jīng)過長時間摸索，復古風從景德鎮(zhèn)刮起來也有二三十年了。有大量仿制的東西很好，已經(jīng)接近于真實，很難判定。今天，鑒定在全世界范圍內(nèi)還是靠目鑒，沒有用科學的方法，希望將來有科學的方法，能一錘定音地解決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