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里品出的悲涼

盧小波

虛空有盡，我愿無窮。如果有一個人說，他的心愿就是世界和平，我會像中彩票那樣高興。這么罕見的大人大愿，能在現實生活中遇上，只能當是中了彩票。大部分人的心愿，以及達成心愿的途徑，都顯得曲折，庸常，卑瑣。

比如我，昨夜夢見自己在食堂里，跟掌勺打菜的師傅吵架。窗口里明明有粉蒸肉，他偏偏不給打，只在盤子里上了一勺白粥。我心里那個氣呀，一頓大吵，直至后勤主任那兒。為了一勺粉蒸肉，不斷夸張，撒謊，造謠。在夢里，我不斷問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卑劣下流呢，不就是一勺肉嘛？但就是控制不住，直到把自己急得醒過來。

奇怪的是，我的夢常常跟美食有關。夢境中，總有一堆香噴噴的食品擺在面前，但又老是吃不上，一急就醒啦。不知道這是不是可以說明，我的生活屬于形而下的那一類型？

大概是小學時，老師要求全班同學都寫個字條，說明自己的理想。因為可以匿名，所以我很大膽地寫道：天天吃紅燒肉罐頭。那時候的印象，最好吃的東西就是罐頭。凡遇上美味，大家的形容就是，哇，簡直像罐頭一樣好吃。

形而下的快樂，都是庸常的感受。按照這個世界的大部分理論，無法升級到精神層面的愿望，都稱不上高尚。但依我看來，也不要以為，庸常的愿望就容易實現。

比如，我有嚴重的芒果過敏。每到芒果上市時，女兒就故意在我跟前吃得稀里嘩啦。比較難過的是，我知道芒果的美味，也曾毫無掛礙地吃得滿臉汁水。蹊蹺的是，突然有一天，我就再也不能吃芒果了，哪怕碰上一下，一張瘦臉也會腫成豬頭。

芒果之中有真諦，我這才注意，身邊有那么多無端被剝奪的人。有花粉過敏的，有海鮮過敏的，還有甲魚過敏，花生米過敏，蠶豆過敏……最慘的是一位女士，動不動過敏，但找不到過敏源。于是，醫生只好在她的玉臂上大動干戈，每天往她膀子扎上50針，注入花粉、海鮮、油漆，甚至是某種灰塵的成份，看看究竟是什么在作怪。大概費了四天功夫，扎了近200針，把玉臂扎成了篩子，才找出過敏源。

上蒼顛倒眾生，不過如此?？傆X得，這般種種情景之上，仿佛有一個神秘的大人物，在捋著胡須端詳著他的試驗田。你再容易實現的念想，他也可以捻須玩弄，然后一吹而散。

就算你的肉身百無禁忌，庸常的所有愿望都能實現，時間也會精細地剝蝕你的感覺。

前幾天晚上，在半山的棚子里大啖西瓜。一個老友忽發感嘆，這一口瓜吃完，就是秋天了。5年前的滋味，跟今天不同；10年后的瓜，還能吃出今天的滋味嗎？大家都笑，所謂中年況味，就是能從西瓜中品出悲涼。我的理解是，享受你的宏圖大愿時，別忘了享受自己的身體。年輕時，隨便一個肉骨頭，都可以讓你的每一簇味蕾，歡呼舞蹈；一眨眼，你就只宜于清粥小菜了。哪怕是品相再好的紅燒大肉，也是你不敢實現的愿望。

庸常的愿望與感受，只有被逼至極端，才會顯出它的華麗。

多年以前，我常有機會乘坐長途綠皮列車。車上擁擠不堪，體力疲憊難支。入夜時，沿途樓房家家戶戶，燈火漸次亮起，窗口里看見有人在廚房，有人在客廳吃飯，有人在慢慢洗漱；再然后，燈火漸次熄滅，列車重入黑暗。每當此時，心里就想，若身處其中的窗口里，該多么幸運。回頭想想，其實很多時候，你瑣屑庸常的愿望，就是別人眼中的幸運窗口，只是，你不曾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