捍衛記憶

姜勝群

阿卡迪奧第二是馬爾克斯《百年孤獨》中的一個人物。他在美國人開辦的香蕉公司里當監工，鼓動工人罷工，成為勞工領袖。他帶領三千多工人罷工，遭軍警鎮壓，三千多人只他一人幸免。他目擊政府用火車把工人的尸體運往海邊丟到大海，又通過電臺宣布工人們暫時調往別處工作。他四處訴說他親歷的這場大屠殺，揭露真相，反而被人們認為神智不清。他無比恐懼和失望，把自己關在房子里潛心研究吉卜賽人留下的羊皮手稿，吃喝拉撒睡全在這個臭氣熏天的房子里，直到死去。

橫路敬二是日本電影《追捕》中的主要配角之一。受長岡了介指使，與妻子橫路加代一起陷害檢察官社丘冬人，后被長岡了介陷害，被迫服下一種中樞神經阻斷藥“AIX”，結果過去看見的、聽見的事，人的欲望、野心和反抗心理，全都忘記了，成為一名癡呆的精神病患者。

記憶是人對已發生事情在自己大腦中的留存，經過對頭腦中眾多留存的比較、篩選，人才能做出對事物的判斷。沒有記憶，等于沒有大腦。部分記憶，或者被選擇記憶，不可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明辨是非。《百年孤獨》中馬貢多的居民是部分失去記憶，在孤獨中困守，直到有一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把整個兒馬貢多鎮從地球上刮走，永遠消失。《追捕》中的橫路敬二是完全被剝奪記憶，不僅不明是非，而且沒有意志，沒有反抗，只有順從。“你看，多么藍的天啊。一直走下去，你就會融化在藍天里，走吧，一直向前走，別往兩邊看……”陰謀家無需動刀動槍，只需張張嘴，為“幸福的人”指明方向，“幸福的人”便會乖乖地從高樓跳下。長崗、唐塔比馬貢多的獨裁者技高一籌。

《追捕》中的主人公杜丘拒絕抹殺記憶，同惡勢力斗智斗勇。現實中，更有許多可敬的拒絕失去記憶的人。比如蘇聯作家利季婭，在監獄門口排了兩年隊，會見被關押的政治犯，冒死寫出小說《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揭露“大清洗”時期的恐怖。還用日記形式寫了小說《下水》，揭示正派作家在1949年受到的打擊和迫害。1974年，利季婭被開除出蘇聯作協。為什么要這么做？利季婭說：“忘記所發生的就無法前進一步。”為了前進一步，良知和膽識戰勝了自私和恐懼。《捍衛記憶：利季婭作品選》，勇敢地捍衛了記憶。

（摘自《雜文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