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時間，慢有慢的道理

韓茜

“你的時間太非洲！”

到過非洲的人都知道，來到這片大陸就意味著進入一種不同的時間狀態(tài)，名為“非洲時間”，也就是凡事都不能急，要慢慢來。非洲時間有時慢得讓人火冒三丈，有時慢得讓人無可奈何，但世界各地的外來者都得適應。

記得2015年非盟峰會期間，前往報道的同事跟我抱怨，閉幕當天，原定于晚上7點結束的會議，硬是被拖到了晚上9點，與會的非洲各國首腦不但不著急，反而還高唱贊歌，慶賀會議行將圓滿落幕。饑腸轆轆、焦急等待的記者們哪里還受得了這陣勢，“我都快被折磨死了，他們還唱‘我們自豪，我們是非洲人！”同事義憤填膺地說，憤懣中夾帶著嘲諷。

不滿、鄙夷，這是大多數外來者對非洲時間的態(tài)度。

外交聚會都如此，更別提日常生活中的聚會了。如果你被邀請晚上8點去某個朋友家赴宴，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晚飯會在9點30分左右開始，主賓們都會默認這才是聚會真正開始的時間。這樣的推遲，晚些就晚些吧，無傷大雅，但在職場生活中，會議會談也經常晚于原定時間召開。這種拖沓的行事方式，怎能讓非洲大陸趕上現(xiàn)代化的步伐？

可能你要問：“非洲人就不能改改不守時的毛病嗎？這樣的時間觀念怎么能跟國際接軌、跟世界融合？”但是如果你摒棄對非洲人懶散、不思進取的成見，真正探究非洲時間的由來就會發(fā)現(xiàn)，非洲人對時間有他們獨特的理解。

“非洲時間”——對生命的另一種解讀

在古老的非洲社會，日歷不是由數字而是由事件構成的。比方說，兩個人約定在日出時見面，那么這個見面就是由日出這個具體事件來標記的，無論太陽是在清晨5點還是7點升起，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陽升起，只要在這個事件發(fā)生的時間范圍內，就都算是約定的見面時間。

試想，在廣袤的非洲草原，兩個來自古老部族的武士在黎明破曉前，從各自的部落出發(fā)，踏過青青草原，眺望著孤樹指引的遠方，心之所向是在旭日東升那一刻要赴的一面之約。他們不守時嗎？不，只是在他們的概念里，時間不是用某種刻度標記，而是由一樁樁具體的事件構成的生命里程。

在烏干達的恩科勒游牧民族生活中，時間軸是圍繞著牛群的作息展開。一天的開啟由第一次擠奶標記，大概是早上6點；牛群休息的時候，人們便知是中午12點；隨后的取水時間是下午1點；牛群喝完水去牧場吃草，時間來到下午3點；牛群回到牛棚時不用推算，一定是下午6點；再次的擠奶時間是傍晚7點；牛群一天的活動結束，人們的一天也就畫上了句號。

恩科勒人對月份的劃分更為有趣：10月被稱為“太陽”，因為10月是艷陽高照的時候；12月被稱為“給叔叔找水”，因為12月是旱季，水資源短缺；5月被叫作“耳邊聽聞糧草聲”，因為5月份人們耕種的作物開始豐收；9月則被稱作“臘腸樹”，那是臘腸樹碩果累累的時節(jié)。

在現(xiàn)代社會，時間是被使用和買賣的，于是外來者常說：“你看這些非洲人坐在那兒什么都不干，真是浪費時間。”“非洲人總是遲到，不懂得時間就是金錢。”而草原上的日出會面和恩科勒人的歲月推移都沒有局限在時針、分針、秒針走過的圓周里。在非洲人的傳統(tǒng)觀念中，時間是被創(chuàng)造和生產的，人不是時間的奴隸，而是創(chuàng)造著他想擁有的所有時間。

不做時間的奴隸

一次與一位肯尼亞畫家會面，他比約定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好在我并沒有其他安排，而且早有準備拿了書邊看邊等。對待這種天馬行空、腦子里全是藝術創(chuàng)意的人，我當然不能用快節(jié)奏、高效率的時間準則去要求他，而他的遲到也印證了傳統(tǒng)非洲時間觀念依然深深地印刻在現(xiàn)代非洲人的思想與行為中。

當時，姍姍來遲的他對我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他知道自己的時間標尺跟我的時間標尺沒對上。我問他什么事情耽擱了這么久，他說：“我今天就安排了兩件事：一件是給學生上課，一件是見你。我剛給學生上完課。”

也許你聽了會很氣憤，這么不尊重別人的時間！但這就是非洲人的時間觀，由具體的事件而不是由幾點、幾分、幾秒來判定，他認為眼下從事的事情就是時間的進程，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情是另外一個進程，兩者并不存在于同一個時間進程中。

我曾經讀到過一篇有關非洲時間的文章，其中舉了這樣一個例子：

一個非洲人正在與一個朋友見面，而接下來他要和他的叔叔見面。他并不認為自己需要在計劃的時間內完成與朋友的約會以便按時與叔叔見面。他認為重要的是完成好與朋友計劃完成的事，與叔叔的見面就算晚了遲了，叔叔也會理解，因為重要的不是時間刻度，而是時間進程內發(fā)生的事情。

肯尼亞著名哲學家JohnS.Mbiti在他的著作《非洲宗教與哲學》中，對非洲人的時間概念是這樣定義的：在非洲人的傳統(tǒng)生活中，時間是由發(fā)生過的事情、正在發(fā)生的事情和立刻要發(fā)生的事情構成的，那些尚未發(fā)生或不可能馬上發(fā)生的事情，都歸屬于“無時間（No-time）”一類。

Mbiti說，在非洲人的傳統(tǒng)觀念里，時間是一個二維概念，一面伸向遙遠的過去，一面延展在當下而并不通往未來。

事實上，非洲時間正在發(fā)生改變，受過良好教育、擁有國際視野的非洲人，知道遵守時間的重要性，他們正在把時鐘調快，以便趕上日新月異的時代發(fā)展。他們也在把非洲時間的維度伸向未來，好讓這片古老的大陸在新的時間進程里，演繹出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