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組詩）

●張 平

歸鄉（組詩）

●張 平

抬棺人

我把靈棺從八樓

抬到一樓

這之間我暈眩三次

剛試抬時，我望了生者的

眼睛

僵硬無光

死亡原來這樣

過樓道時，幾個人在試著

繞彎

失敗，有一個人打趣

死者又長身體了

體積膨脹

而且迅速

他的時光重現

與我對飲的一幕

酒杯比什么都重

把靈棺放下

不是手臂酸疼，是什么

都空了

我提早掩埋了什么

最后的一撮土也覆蓋自己

一張白紙鋪開月光滿地

是紙張的神奇

還是胸中的樂器鳴響起來

什么時候擱置的樂器

哪一陣風正適于撥動

向靜固已久的椅子

發出了邀請

我收留的那一顆眼淚

與大海密謀

夜晚的窗簾無需拉下

夜色也有蠢蠢欲動的指尖

一張白紙鋪開月光滿地

坐在椅子上的人離開自己

我與世界一起仰望

天空俯下它的嘴唇

星星空氣門牌事物合伙

柔軟

祖屋

這個村莊把祖屋都拆了

筑了堂皇的新房

看上去整齊劃一

舊生活已無法比擬

可是，定睛審視

這些都是一張白紙

沒有什么記憶可以穿透

一個人骨頭好像被清洗了

卻不會輕松

那是遮風擋雨的黑瓦

碎片也不存在

沒有一縷陽光透過

瓦縫滲透下來

抓在手心的人興奮的樣子

知道光的來之不易

總是小心地珍藏

從不輕易叫喊

歸鄉

歸鄉心切，他躺在那里

更空了

晃動的瓶子忽然靜止

一滴液體也滲透不了

隔空的身體

他努力辨認當初的樣子

村道，田埂，嘰嘰喳喳的

小雞

他又有了涌動

鏟子在揮動

在一塊地里挖掘

迎風的莊稼列隊

等待有人去檢閱

歸鄉心切，他閉上眼睛

才有一處河岸

供他一個人揮霍

叫喊

抖落

喉嚨里的沙粒

苦儲樹下

古樹保護牌提醒

五百多年是什么概念

它也不吱一聲

也不生蒼白的胡須

它只招展枝葉，迎接

鳥兒的寄居

我輕叩

以為有門環響動

褐色的樹皮鐵青著臉色

它一直在拒絕

一直在隱瞞

只有我是多情的，以為移走

一根枝條就會發芽

找到線索

以為春風是柔軟的

可以發現一個古老世界的疼痛

我錯了，這人村子里人，熱情歡迎你

而這顆樹

從未擦亮什么

任由我們多情

哦，繆斯

打理荒蕪

荒蕪就不再荒蕪

母親沒有告訴我這些

我從她掄起鐵耙

用力勞作的姿勢

找到了哲理

時光有疑問，卻沒有

完美的回答

母親的暗示

一小塊菜地怎樣屬于自己

不是抱緊一些

而是要松開土塊

把白云抓在手心

與種子一起

茁壯

證明蒼老的活力

夜空下

天空看上去什么也不存在

正因為如此

有人在努力安放

仿佛星星挪出的位置

安放了相似的靈魂

下一刻，安放的靈魂

也會空出座椅

又有什么相似的補充

仰望，終于空出了

自己的身體

以為是解脫

但身體不是馬匹，緩慢的過程

有蹄印，甩不掉跟蹤火焰

天空看上去什么也不

一個人太遼闊

何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