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沖
伊甸園里,亞當夏娃咬了一口蘋果,清甜微冷,唇齒留香,食欲滿足之后,性欲勃發,于是,有了人類。
基于這種開端,食,與性相生相起,如同孿生。
人說,飽暖思淫欲。但其實,淫欲也思飽暖。欲求不滿,必會伴隨無意識的饑餓。
我看過很多進食障礙者的訪談,發現,大多數患者的病癥,都因缺愛而致。失戀、離婚、單身太久、孤獨過度、空虛寂寞冷……都會導致食欲紊亂。
一個女生說:“太空了,什么都想放進去,別的放不了,只有放食物。”
這一點,在無數文藝作品中,都以藝術手法再現。
比如《百年孤獨》中,麗貝卡是個孤兒,無人予愛,一旦在世事中遇不順,在愛情中受煎熬,便會以吸手指,吃土,甚至吃蚯蚓,來克制愛無能的痛苦 ;
《鐵皮鼓》中,缺愛的母親與舅舅偷情,這種畸戀,帶來內心的失序。后來,母親開始饕餮生鰻魚,直至死亡;
《魔咒紫禁城》中的葉赫那拉孤獨無比,開始偷吃宮中的木頭;
《永別了,武器》中,女友凱瑟琳生命垂危之際,亨利不斷去餐館進食……
黛安娜王妃因不被愛,患上進食障礙。食量大得驚人,暴飲暴食之后,又通過摳喉催吐,將食物從胃里清空。
查爾斯難以忍受。他說:“我整個蜜月都在嘔吐的氣味中度過。”
你看,所有瘋狂的紊亂的食欲背后,都藏著一個可憐人。
而他之所以可憐,在于他失控的食欲里,那些無法緩釋的恐懼,不被安慰的孤獨,永無饜足的虛空,和愛與性的匱乏。
性福與幸福的人們,卻極少被這種“可憐”所光顧。因為,已經滿足,就不會曲徑通幽地,通過食欲來填補。
所以,一個朋友說:食,是性的替代品,也是性的延續和升華。
有一次,和閨蜜聊天,聊的是一個毛茸茸、濕漉漉的話題:男人最性感的時候,是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呢?
你們一定以為,是他脫下T恤,胸肌鼓動,把你撲倒時。或者,是他把你抱起來,像空中飛人一樣甩來甩去。
NO,NO,NO,少年,你真是太年輕。
女人認為的性感,從來與健碩無關,而與深情有關。

閨蜜說,最性感的時候,莫過于他在她遇到飛車黨搶包時,大手一揮,攥住帶子,將飛車黨扯翻在地。還未審視流氓的慘狀,馬上緊張地回頭問她:“你怎么樣?有沒有傷到哪里?”
另一個說,最性感的時候,莫過于一夜風流之后,他穿著短褲,在陽光蕩漾的廚房里,叮叮當當地,為我做一頓早餐。
食欲是更綿長、更深情、更具煙火味兒的性欲。
當他從床上走下來,走進廚房,烹制精美的食物,延續昨夜的美好。這就意味著,你之于他,不只是床上很重要,床下也很重要。
除了共享巫山云雨,他還愿意和你共享煙火人間。
換句話說,他做的不是飯,而是愛啊。
說完以后,得到全票認同:“他要真這么做,我肯定會撲上去,在廚房里再來一次……”
《史密斯夫婦》里,一夜激情后,皮特端來早餐,遞給云鬢飛亂,睡眼迷離的朱莉,兩人相視而笑,情意款款,美好一如節日。
每每看到此景,就為天下女人抱憾:多少人,一直在渴望此景,卻從未得到!
更多人在抱怨,他越來越忙,一個月都難得回家吃一頓飯。真忙嗎?不,他只是不想和老婆忙。
他有了另外的人,另外的世界,另外的飛升與降落,心歸他處,已非當年人。
而愛,如果歸于日常,不是你儂我儂,不是買買買,刷刷刷,而是在一起,吃許許多多的飯,不厭其煩,一如最初。
閨蜜告訴我們,很久以前,喜歡一個人,是那種默默地,流了兩年淚,看了兩年背影的喜歡。
終于,有一天,他注意到了她,和她約會。
在他公寓。一個簡潔闊大的房子,屋外是湖水。屋里是她和他。自然,做了期待已久的事。那個夜晚,時間如此湍急。轉轉折折,棋開棋合。
她在心里想:今生今世,就這個人了!
不曾想,清早起來,他穿好衣衫,說,你自己去上班吧,我就不送你了。
戛然而止。
一夜微笑的,粉的,隱秘的,盈盈的夢,忽然灰飛湮滅。
她不年輕了,早已洞悉世情: 一個在床下不和你來往的人,哪怕上了幾百次床,你們也只是資深炮友,和愛沒有關系的。果然,她和他睡了半年,對方連她是哪里人,都不知曉。
飲食男女,既要男女,也要飲食,方成伴侶。床事再熱烈,也不過是過路人。
后來,她遇見一個愿意系上圍裙,給她做飯的男人。情人節前夕,男人買了全套廚具,和新鮮果蔬,為她烹飪美食。
她坐在飯廳里,暖黃的燈光下,看著他絡繹不絕地,端出魚、肉、青菜……那種親切的、無聲的、亞光的溫柔,讓她瞬間感動。
她想到了家。
想到了余年和末日。
想到一個孩子,有著他的眉眼,他的性情,跑過來,叫她“媽媽”,叫他“爸爸”。
后來,她成了他的妻。
當愛從閨房之樂,轉到廚房之歡,才算落了地。因為,柴米油鹽,雞鴨魚肉,果蔬菜食,才是更真實、更久長、更扎實的生活。
孔老夫子這樣吟著:食,色,性也。
全世界文藝女青年這樣說著:唯美食與愛不可辜負。
萬有青年旅店這樣唱著: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于晝夜、廚房與愛。
買婚房的時候,她問我們:“你們覺得應該要注意什么?”
我們說,要有大陽臺,要有大書房,要有大臥室。還有沒節操的說,要有大床,能讓你們翻一輩子,也翻不出去的那種……
她沒聽。
她要大廚房。
她知道:性,總有一天褪去激情。唯有食,才能源源不斷地,生發出愛的力量,然后,從容接力,引領我們,繼續走完一生。
婚姻就是一個火鍋,我們都是下鍋菜,煮著煮著,就化了,融在一起,變成濃郁的湯底,無你無我,無思無邪,繼續在時間的文火上,涮著三生姻緣,四季風光,五谷雜糧,六根不凈……繼爾,時光老,塵埃定,揭鍋一看,已煮成你我的人間歲月。
這就是凡俗人生。
在這場人生里,我們端著青瓷碗,捏著紅木筷,舉著一箸菜,用“多吃點”,取代“我愛你”,度過一天又一天。
而你抬頭,從黑陶的瓦罐里,舀起一勺湯,遞過來,說“你嘗嘗,很好喝”的時候,如水流年里,一種沉默的溫暖,和尋常的詩意,也被你撈起,流進我的喉嚨,吞咽進愛的大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