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和騙子

火鍋

我不愛看警匪片。智商不夠，很少有警匪片的劇情能簡單到不把我看迷糊的，雙方斗智斗勇、酣暢淋漓，我卻如墜云里霧里，不知所以然；我也討厭槍林彈雨、血流成河、義氣沖天。所以一直沒有看過周潤發被封神的《英雄本色》。人見人愛的《縱橫四海》也看得特別晚，說起來，認真看的他做主角的第一部片子，竟然要等到2000年的《臥虎藏龍》。

《臥虎藏龍》是幾個同學一起去電影院看的。看完之后有個男生說不好看，還是《空軍一號》那樣的片子過癮。我雖然不喜歡好萊塢主旋律，但也欣賞不來《臥虎藏龍》的偽中國風。周潤發演一個神一樣的角色，人人都覺得這個男人愛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也覺得他愛著她，誰知他卻早就偷偷地溜了小差，被一個母豹子一樣的女孩偷走了心，也偷走了命。

加上小時候《上海灘》的模糊印象，我誤以為周潤發就是那種非常正的偶像型演員，所以看了《姨媽的后現代生活》后感到很吃驚。這算不上是一部很好的電影，但凡是有周潤發的戲份都很好看，我津津有味地連著看了好幾遍他的戲。半路上周潤發離開了，這個戲就沒有什么意思了。導演許鞍華選角色也很有意思，找了兩個和上海不搭茬的人來演上海人（哦不，周潤發起碼是演過《上海灘》的人吶），斯琴高娃演一個當過知青的上海大媽，周潤發演一個靠給大媽提供愛情幻覺來騙錢的職業騙子。開始的時候他看起來真的愛上了大媽，陪她吃飯、買菜、唱戲、上床、游泳，非常之敬業。最后底牌翻出來的時候，大媽一頭栽倒，丟了錢，也丟了半條命。她在他的無恥面前蒙了圈，他好像也第一次被自己的無恥給嚇呆了。在醫院里，他額外陪了她騙子題中之義所不應該有的一個晚上，默默地坐在病床邊上。早晨天漸漸亮起來，有了青色，她睜開眼對他說你走吧，他也就站起來走掉了。

盡管周潤發連國語都說得別扭，更不用提上海話，但他真是一個令人刮目相看的好演員，把一個內地騙子演得原汁原味、充滿原創性，帶著一股酸腐齷齪又怯懦的深情。前一段濟南百麗宮有香港電影展，為了小馬哥，我鼓起勇氣、提溜著無限的耐心去看了《英雄本色》。據說吳宇森的偶像是梅爾維爾，我看他只是學了一個最簡單的皮毛——呢帽風衣的殺手形象而已。梅爾維爾不會這么震耳欲聾地用音樂，不會這么沒完沒了地槍林彈雨，更不會有這么像瓊瑤愛情戲一樣大喊大叫的兄弟情的戲。

《英雄本色》完全是靠周潤發一個人撐起來的。小馬哥開始是志得意滿的浪子，接著是為朋友報仇的俠客，然后是一個因為殘疾而被人埋汰糟蹋的落魄鬼，最后又重新成為像關公那樣為兄弟情而生而死的英雄。當落魄的小馬哥直著一條腿跳著擦車，點頭哈腰地給昔日小弟現今老大開車門的時候，周潤發的演技秒殺了這部戲里所有的演員。當然，張國榮也是一個好演員，他總是能在角色的縫隙里，找到拓展和豐富角色的機會——但是在《英雄本色》里，他的角色實在不夠討巧，他也還年輕，他最佳的表演要等到10年后的《春光乍泄》，在那部戲里，他把自己的靈魂注入到了無恥無奈天然帶著末日感傷的混混何寶榮的身體里。至于狄龍，很多人會忘記《英雄本色》的主角原本是他。他的時代在《英雄本色》上映的1987年已經過去，在這個電影里，他只是一個乏味陳舊發際線有點高的大哥。

梅爾維爾創造了戴呢帽穿風衣的殺手形象。其實顯而易見，呢帽和風衣是非常不適合打斗和槍戰的服裝，甚至也并不是法國人的穿著習慣。而固執的梅爾維爾把這個形式美賦予殺手，并且在《獨行殺手》中，通過阿蘭德龍不斷重復的在鏡前整理服裝和帽子的動作，來強化這個形式的美感。欣賞完了將呢帽風衣穿得那么瀟灑、幾乎不亞于阿蘭德龍的小馬哥，想起了在《姨媽的后現代生活》里，騙子離開醫院的那場戲。他走在醫院昏暗的走廊上，穿著老年騙子常常穿的那種金利來或者鱷魚的羊毛衫，有褲縫的西褲，啪啪響又灰撲撲的皮鞋，駝著背。忽然他手一揮，把臂彎里的風衣揮起來，披在了自己身上。

據說這個動作是為了向小馬哥致敬。而其實，這是一個神來之筆，它讓人忽然發現，一個殺手和一個騙子并沒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八卦新聞里的周潤發總是特別親民的。他是有名的自拍大王，不管見到誰都是熱情萬分地拉過來一起自拍，大大地咧開他的嘴——我一直很喜歡他獨特的嘴型，感覺可以用“瓣”來形容。朋友講有一次在機場遇到周潤發，他在下行扶梯上，對面上行扶梯有人認出他，招呼“發哥”，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雙方已經隔了好遠，他還是趕緊扭頭微笑招呼。

一個可以把各種人都演得好的演員，應該是真正懂得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了吧。

他也沒有孩子。那樣就可以更直接地成為近乎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