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船蕩

劉安然

傍晚時分，天空忽然飄起細雨，剛才還是紅芒淺淡的夕照，忽而變成黑云壓頂的洶洶幕布，隨即劈頭蓋臉的雨點傾瀉而下，猛烈急促，像一條條筆直向下的長矛刺向大地，雨滴濺起水花，匯聚成一片片深深淺淺的水面，終于在大街上流淌成一條歡騰歌唱的小河。

“有多少雨滴就濺起多少幻想”，汪國真行走在西湖的細雨里，靈動的詩句跳躍在我的心頭。這歡快的雨滴濡染著濕潤清香的泥土味和青草味，打落了梧桐葉，搖散了窗臺飄曳的花瓣，驚嚇了的燕子振翅啾啾地低鳴……雨滴大概有點累了吧，窗外，從雨腳如麻密密織縫變成千萬條金絲線雨簾，淅瀝淅瀝，像少女拖曳的秀發綿延不絕。

“呀，一只紙船！”

那是用白茅紙折疊、僅有巴掌大的一只紙船。它朝我這里蕩來了，嬌小柔弱、薄如蟬翼的船舷，山字形的短短桅桿，花生豆一般大的紙人，全都被晶瑩剔透的雨滴打濕了。這漂流的紙船，不正是張岱的孤舟嗎？他在《湖心亭看雪》中寫道：“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比绻f落寞冬日的孤舟風雨飄搖、孤傲勇敢，承載了陶庵先生淡泊致遠、返璞歸真的精神，那么，漂流在雨水里的紙舟則充盈著純真少年未曾沾染塵土的夢想，它最真誠、最樸素、最單純、最美麗。從這一點來說，二者契合神交于最初的萌動和洞明世事后的清朗……

我的思緒被漂蕩的紙船扯回童年。那也是一個雨后的黃昏，四五個玩伴站在腳脖子深的雨水泊里，折起小小的紙船，還要寫上兒時的夢想：

我長大要在舞臺上像黃鸝鳥一樣唱歌……

我要去藍色海洋里做一個搏擊波浪的水手……

我要在講臺上給孩子們朗讀最美的詩……

……

我愛讀書，愛幻想，我要寫下人世間最美的故事。于是，紙船上留下了我稚嫩的筆跡：用筆寫下最鮮的繁花草樹，最凈的溪流，最純的蟬鳴……

懷著虔誠的心，雙手輕輕托著把它放到水面，又急切地推它一把，助它遠航。這些紙船有的在原地打轉，有的蕩向遠處，有的中途竟然沉沒在雨水里……有這樣一只小船，它可能會被一根枯枝橫亙阻攔，或者被一叢水草的長葉牽留，但它總會踉踉蹌蹌地漂向前方。它或許會被湍急奔流的雨水推搡著，被一個又一個漩渦裹挾著，被激蕩被拍打被阻攔著，但它總會搖搖晃晃地蕩向水的盡頭……

一只又一只紙船逶迤而來，它們異彩紛呈，粉黛如花色，皎潔如月色，碧綠如草色……它們隨著雨滴的召喚在一個水洼處停駐。清風徐來，緩緩移動，宛如一朵朵小花盛開在湖光山色里，“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為一張白紙的童年增添了詩意和絢爛，給平凡的生活注入了生機和希望。漸漸地，一只一只紙船漸次褪去原來的模樣，漸行漸遠，消失在蒙蒙的雨幕里。

不知怎么，我突然有些失落起來。誰的心里沒有一只漂蕩的紙船呢？那些五顏六色的紙船，那些碎小純真的夢想，一直都住在心里最深最隱秘的地方。那只遠去的紙船帶走了逝去的韶華歲月，或許擱淺在那里，或許兀自堅強地依舊漂蕩。多想問問自己的內心，是否一直為那紙船上的夢想而默默努力著，跌倒了再爬起，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彌天風雨也阻擋不住？其實，那顆種子早已植入夢想的沃土，那時的稚氣孩子已經變為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只紙船盛滿夢想和愛的力量，向著青春朝氣的彼岸堅定地駛去。

雨仍下個不停，在我心里泛起片片漣漪。心潮翻涌，凝視紙船的漂蕩，漂蕩在童年的雨季，漂蕩在青春的花季。記起那只紙船，不忘那顆初心，始終如一，朝著夢想的地方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