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愛情

王忠慧

2016年8月6日 星期六

爺爺愛奶奶。

但奶奶不愛爺爺。

爺爺和奶奶第一次見面，是在結婚那天。

爺爺一眼就相中了奶奶。

奶奶模樣嬌美，尤其是那雙眼睛，攝人魂魄，一下就俘獲了爺爺的心。

然而奶奶卻沒看上爺爺，因為爺爺窮。還因為奶奶之前有個相好的，是地主出身，被曾外祖父給攪黃了。

爺爺不在意奶奶的冷眼相待，他把奶奶當掌上明珠，家里家外的活全包了。爺爺健壯、結實，特能干，地里的活一點兒都不讓奶奶上手。有時天氣好，爺爺讓奶奶去地里散散心，他給奶奶找個陰涼的地方，讓奶奶坐那里乘涼、抽煙，他自己去干活。奶奶就像雇主監視自己家的長工，爺爺干不好時，她還在邊上罵個不停，“啥都不是，死了都不愿和你埋一起。”

爺爺有一個特別的習慣，他的衣服口袋里總是會隨身攜帶兩塊手帕。有一塊是奶奶買的，但不是特意買給爺爺的，是買被罩贈送的，她就隨手給了爺爺，這塊手帕就成了爺爺的寶貝，他從不舍得用，而是把它放在他的上衣口袋或是他的寶貝藥箱里。爺爺常用的那塊手帕則會放在褲子口袋里。

奶奶愛美、愛吃，所以她喜歡趕集。集市離村子二十多里路，她自己去不了，爺爺就甘心當車夫，駕著馬車拉奶奶去趕集。冬天冷，爺爺就在馬車上放上墊子和被子，再給奶奶扎個圍巾，把奶奶包裹得嚴嚴實實。每次回來，馬車上就裝滿了奶奶的衣服、鞋子，還有奶奶愛吃的食物。而爺爺，不是熱得滿臉流汗，就是凍得胡子上掛霜。

逢年過節，奶奶總要回娘家探親。爺爺就提前準備好送給岳父母的各種禮物。奶奶有時會在娘家住幾天，爺爺就先回家，然后在奶奶回來前做好奶奶愛吃的飯菜，夏天會提前曬好被褥，冬天會把炕燒得特別熱乎，讓奶奶進了屋子就像是進入暖爐般溫暖。

村里有人羨慕地說奶奶嫁了個好男人，也有人撇著嘴說爺爺娶了個什么人，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呢！

爺爺不在意別人說什么，奶奶也不在意。

幾年以后他們有了第一個女孩，奶奶這才有了自己的活計——每天哄自己的大女兒。

其實，奶奶有一手極好的手藝——做鞋，但是爺爺不知道奶奶會做鞋，因為奶奶從沒給他做過。一天爺爺意外發現柜子底層竟然有捺好的鞋底，比一比，尺寸正好是他的，看針腳比供銷社里的商品更精致幾分。爺爺按耐住心中的激動，裝作不知情。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里，爺爺每天像小偷行竊般小心翼翼地去柜子底層看看那份驚喜，一只鞋底有了，一雙鞋底好了，一個鞋幫好了，另一個鞋幫也好了，鞋好了。每天的變化都給爺爺帶來驚喜，但爺爺沒想到，鞋子做好后在柜子里躺了幾天竟然不翼而飛了！

后來，爺爺給人看病時聽說奶奶那個相好的男人回來了，他頓時明白了鞋子的去向。那天晚飯后，爺爺不經意地說：“聽說他回來了。”

奶奶怔了一下，立刻激烈地回應：“啥時學會了婦女的道道！聽誰家的婆娘說三道四的！”

爺爺看了奶奶一眼，緩緩地說：“要是你愿意和他走，我沒有話說，把孩子留下就行！”

奶奶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什么。那夜很漫長，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但是他們都徹夜無眠，房間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次日太陽按時升起，生活照舊進行。奶奶沒有離開，爺爺也再沒有提起這件事、這個人。

這期間愛讀書的爺爺被一個老中醫收為徒弟，三年后，已經可以自己接診病人了。這時奶奶又懷孕了，生下了一對龍鳳胎，也就是我的爸爸和二姑。村里人都羨慕得不得了，爺爺也樂得合不攏嘴，可是奶奶卻討厭爸爸和二姑，因為爸爸和二姑讓她吃盡了苦頭，難產、大出血，差點兒死在手術臺上。

于是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奶奶對這對龍鳳胎視而不見，她的眼里依然只有大女兒，甚至把奶水都喂給了大女兒，龍鳳胎在旁邊餓得哇哇大哭，她像沒聽見一樣。

爺爺沒有辦法，只好用奶粉喂養這對龍鳳胎。幸好那時爺爺能接診病人，家里收入也多了一些，這對龍鳳胎才沒餓死。龍鳳胎會說話了，會走路了，越來越招人喜歡，奶奶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她總是沒完沒了地嘮叨爺爺，大聲地呵斥爺爺，總是絕情地說：“死老頭子，死了都不愿意和你埋一起。”爺爺很少還嘴，不論奶奶說什么，罵什么，他總是笑呵呵的，一句怨言都沒有。

有一次奶奶又大罵了爺爺一頓，我忍不住問爺爺，為什么不和奶奶離婚呢？爺爺竟笑著問我：“干嘛要離婚？”我頓時無語。

奶奶60歲那年，眼睛患病，做了手術。爺爺每天陪在奶奶床邊，爸爸和大姑、二姑怕爺爺累，讓他晚上回家住，他們留在醫院守護奶奶，可爺爺死活不同意，一直照顧奶奶出院。奶奶雙眼被蒙著時，他們像連體嬰兒一樣，如影相隨。爺爺不但是奶奶的眼睛，還是她的拐杖，她的守護者。奶奶眼睛恢復后體重長了10多斤，爺爺體重卻降了10多斤。

68歲那年，爺爺生病住院了，住了半年，都是爸爸和大姑、二姑照顧，奶奶一次都沒去照顧爺爺，連看望一次都沒有。爺爺回家休養時，還要撐著病體給奶奶做一日三餐，讓奶奶每天按時吃上飯，按時休息。奶奶從沒給病中的爺爺喂過飯，或做過一次按摩。我們都有些生奶奶的氣，在爺爺面前嘮叨，爺爺卻總是護著奶奶說：“你媽身體也不好，這些活哪是她能干的。”

爺爺很愛吃臭豆腐，尤其是罐裝的。爸爸和二姑經常給爺爺買，開始爺爺吃得很開心，后來卻怎么也不讓爸爸和姑姑再買了，說是吃夠了，不喜歡吃了。

一次我和朋友出去玩，意外看見爺爺正在快餐店里吃臭豆腐，我很詫異，問爺爺：“你不是說不喜歡吃了嗎？又饞了？”然后我就要給爺爺買一些回去，爺爺卻制止了我，他說：“你奶奶不喜歡這味，我想吃來外面吃就行了！”聽了這話，我不禁心酸。奶奶愛抽煙，獨愛旱煙，還必須用煙袋，每每點燃煙斗，那冒出的縷縷濃霧好像消毒劑一樣刺鼻，不抽煙的爺爺卻從沒埋怨過。而且爺爺每次出遠門總是精挑細選帶回各種煙斗，有木頭的、玻璃的、銅的、翡翠的……有時還會托朋友給奶奶帶回各種精致的煙斗。

2012年6月，爺爺病逝。爺爺去逝前拉著大姑的手，一遍遍地說：“照顧好你媽……”

奶奶不但沒因爺爺去逝流淚，食量反倒還增加了，每天照常吃喝睡，沒有一點兒悲傷。

二姑和爸爸聊天的時候，一說到爺爺就忍不住地哭，她說：“爸咋這么可憐，攤上咱媽，挨一輩子罵，這輩子都沒享過一點兒福……”

爺爺去逝后不久，奶奶突然嗜煙成癮。爺爺在時，奶奶一天也就抽兩三袋煙，現在要抽多少袋沒人知道了。她的房間沒人愿意進，濃濃的煙味，嗆得人直咳嗽。

爺爺在時，奶奶每天嘮叨個不停，主要是罵爺爺，這不行，那不行，還常說死了可不想和他埋一起。

爺爺去逝一年后，有一天，爸爸突然對大姑說：“怎么好多天沒聽見媽罵人了？”

大姑說：“你才發現？爸走后，媽就沒罵過人。”

大家仔細一想，真是。

巧的是，爺爺去逝整整一年的時候，奶奶也去逝了。

奶奶去逝前只對大姑說了一句話：“把我和你爸埋一起。”

黑龍江省綏化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2013級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