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初戀

柴佳

父親的年紀大了，患有間歇性老年癡呆癥，說話顛三倒四，還隔三岔五地玩起了“失蹤”。

一次，父親大清早就出了門，直到很晚才回家。兒女們焦急地問：爸，你去哪兒了？

父親感慨地說：人老了，就格外念舊。我想念以前工廠的老伙計了，就是小時候經常給你們買糖吃、用胡子扎你們小臉的劉叔。現在那邊的變化太大了，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老廠區也搬遷了，我一路尋找一路打聽，下午才找到你劉叔家。我們老哥倆好久沒見了，就多喝了兩杯，所以就回來晚了點。

兒女們松了一口氣，說：爸，您下次出門記得早點回家，不然家人多擔心。

父親嘴上忙答應道：記住了，記住了。

可沒過幾天，父親又“失蹤”了。這一次，是整整三天。

父親回來時，人都黑了一圈。兒女們生氣地問：爸，你這次又去哪兒了？我們差點就要去公安局報警、在報紙登“尋人啟事”了！

父親感傷地說：我去看望部隊的老戰友了。這些天，電視上總播放一些軍旅電視劇，讓我格外想念以前的戰友，我們曾一起出生入死，沖鋒陷陣，那種珍貴的情誼是你們年輕人理解不了的……唉，轉眼間都是脖子埋進黃土的人了，這看一眼啊，就少一眼。

這一次，兒女們不敢大意了，特別叮囑母親，一定要把父親看緊，可千萬別再出岔子了。

一個月后，兒女們剛回到家，就看見父親穿戴整齊，拉著皮箱，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兒女們警惕地問：爸，你這又準備去哪兒？

父親高興地說：我要去杭州呢。

兒女們疑惑道：好端端的，你去杭州干什么？

父親神秘地笑：我要去西湖尋找我的初戀哩。初戀，你們懂嗎？人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情感。那年我18歲，就是在美麗的西湖斷橋和玲兒相識相愛的。西湖，你們聽過吧？就是白娘子和許仙演繹“千年等一回”傳世佳話的愛情圣地，也是我和玲兒把純潔的革命友誼升華為甜蜜愛情的定情之湖。后來，我去參軍了。離別那天，玲兒戀戀不舍地對我說，她會一直在西湖等我。最近，我老是夢見玲兒，她說每天都在約定的地方等我，我為何不回西湖找她？我不能辜負了玲兒，我決定去找她……

兒女們看著一旁的母親，生氣地說：爸，你胡說啥，我媽還健在呢？！

父親反駁道：你媽知道這件事啊，她還說要陪我一起去呢。

兒女們更不解了，問母親：媽，我爸腦子犯渾，你怎么也跟著瞎胡鬧？

母親說：沒關系，都老夫老妻了，我不至于吃這點醋。再說，就是因為你爸腦子不好使，這一路上才更需要人照顧啊！

兒女們便不說話了。

一個星期后，父親回來了。

兒女問：爸，你找到玲兒了嗎？

父親眼神發光：找到了，就在西湖斷橋邊我們以前經常約會的地方，她一直等著我呢。沒想到50年沒見了，玲兒還是那么漂亮。我們一起聊了很多，仿佛過去的一切就發生在昨天，歷歷在目，甜蜜如初。分別時，我和玲兒約好，一個月后還在老地方見。

兒女們有些忿恨地看著母親。

母親卻顯得很平靜：沒事，只要你爸開心就好。

果真，一個月后，父親又收拾好行李，拉著母親去了杭州西湖。

回到家，父親精神閃爍地說：這次，我和玲兒手牽著手，漫步在西湖清香撲鼻的荷花池中，就像當年的白娘子和許仙一樣……

接下來的幾個月，父親都會拉著母親去西湖尋找玲兒。每次回來，父親都會樂此不疲地向家人講述和玲兒相見時的情景，整個人就像突然年輕了幾歲似的，滿臉容光，精神煥發。

終于，兒女們看不下去了。在父親又一次整裝待發時，果斷地攔在了門口，責怪道：爸，你整天拉著媽去西湖約會另一個女人，你想過她的感受嗎？你這樣做對得起她嗎？

父親漲紅了脖子：小兔崽子，我的事不用你們管，快讓開！

兒女們態度強硬：這件事我們還非管不可！你是糊涂了，可媽還清醒著呢。

我……父親氣得滿身顫抖：到底讓不讓？

不讓！兒女們斬釘截鐵。

這時，母親突然走上前，推開兒女的手，淚眼婆娑道：孩子，其實我就是玲兒，你爸正帶我重溫初戀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