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仙人

周夢帆

暮色四合，空氣中飄蕩著一股夜飯花濃郁的芳香。窗外，廚房兼飯廳里彌漫著誘人的魚香，夾著微微的腥味。一家三口照例圍在小圓桌上。

“唉，又是鰱魚。”剛坐下去拿起筷子，十歲的兒子望了望碗里，賭氣地嚷道，一臉的沮喪。

女人望了男人一眼。

“我不吃，就是不吃嘛，都吃了好幾回了！吃都吃厭了！”兒子一副受委屈的模樣，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做出要起身的樣子。

男人火了，“你真的不吃？你敢再說一遍？……真不吃！看我不揍你！”

男人的濃眉一擰，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仿佛還能聽得見牙齒的格格聲。

兒子怯生生地望了望，露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小嘴里卻還是嘟噥著。

女人委婉地說：“松松，乖！多吃魚，營養好，健腦。媽給你摳魚眼珠，你不是最愛吃么？”

兒子挺委屈地望了望女人。

女人把筷子伸向了魚頭。

男人唉了一聲，一臉的沉重。轉而，他的眉毛揚了揚，驚喜地說：“松松，瞧爸爸給你看一樣神奇的東西，好不好？”兒子一臉的驚喜，一臉的向往，水靈靈的大眼睛挺崇拜地望著父親。

男人的筷子在魚頭里攪了一會兒，筷子頭上夾著一塊指甲般大小呈三角形的魚骨。

“瞧瞧，這像什么？”

還沒等兒子回答。又獨自往下說：“瞧瞧，像不像神話里的仙人？爸爸小時候老愛玩這個的，只要扔在桌上，站直了，便……”他想了想，說，“便心想事成！你要考一百分，就一百分！”

說完順手往桌面上一扔，一下，二下，第三下居然站直了，真是神了。

兒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分明來了興趣，夾起魚骨，一下，二下……

男人轉向女人：“是該換一下口味了。你聞一聞，這鰱魚土腥味特重，兒子正在長身體，再說學習蠻辛苦的，得加強營養！”

女人委屈地答道：“便宜唄！……”

靜默了幾秒鐘，女人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黯然：“唉，去年廠子還好好的，誰知道一下子就不行了呢？誰知道說下就下了，合適的工作又難找，算算，該有四個多月了吧？”似問自己又好像問男人。

男人柔情地望著女人：“我不是怪你。放心好了，你會找到工作的，老話說得好：車到山前必有路！甭急！好歹我還有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還養得活你們娘兒倆！這二三天里，我抽空兒得找找自小一起玩大的哥們，如今做了領導，認識不少人，想想他總會幫我這個忙的。”

最后一句話，男人又提高了八度，明顯地有了底氣。

女人擠出了一絲笑意，感激地望了望男人，也一臉的溫柔。雖然心里明白，男人這話已說過好幾遍了。

“爸爸看——”兒子拖長了聲音，又驚又喜地喊了起來，“噢——我要考一百分嘍！噢——我要考一百分嘍——”

桌子上，“魚仙人”站直了！

喊完，兒子夾起魚肉投進口中，又大口大口地扒起飯來。

女人對著男人，苦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