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如鐘

商震

看到一面漢代的銅鏡

屏住呼吸凝神看

我不關心漢代和銅鏡

只想看看銅鏡里曾有的美人

夕陽落在草原上

草原迅速地燃燒

那一片寂寥的火

真像傳說的世界末日

去殷墟看到了一坑一坑的白骨

如果不是導游提醒

我以為那就是商代的青銅

幾只麻雀在樹上玩耍

我來樹下歇息并點燃一支煙

麻雀們呼的一聲飛走了

我只能鞠躬向麻雀道歉

我瘦得像一把刀

刀聽命于握刀的手

而我聽命于刀

一個人說我死后一定會上天堂

我沮喪地告訴他

我在天堂沒朋友

一個人的天堂也是地獄

太陽在山頂上

無名的小草在山頂上

我的孤傲在山頂上

肉身在山腳下謹慎行走

我對著鏡子一次次地懺悔

多少年來

一直把鏡子里的我當作教堂

一個人不適合惆悵

不適合聽風在窗外抽泣

不適合自己與自己吵架

不適合想酒

心底存了許多陳年的雨

不養魚不澆花不釀酒

總有一天

我會把它們再送回天上去

驚蟄這天

我看到一些蟲子抖擻精神

從舊時光里爬了出來

紅葉在秋天里招搖

那是失去了生命的綠色后

用最后的血淋淋

紅起來的

一口鐘靜靜地坐著

像一具木乃伊

只有被敲響時

才回應真理

傍晚在水邊聽青蛙唱情歌

它們有時獨唱有時合唱

我一邊欣賞一邊尋找

它們歌聲縫隙里的哀傷

夕陽讓河水落寞

河灘上戰馬的蹄窩長滿荒草

戰馬已經在視野里消失

我手中的馬鞭泛起哀傷

白雪落下來和我的骨頭一個顏色

骨頭和麻醉我的酒一個顏色

酒和我委屈的淚一個顏色

淚和生活一個顏色

隨夕陽一起來的有吵吵嚷嚷的風

還有跟誰都打招呼的雨

你沒來夜晚就不會來

我守著比死還黑的秘密

雪徒有白銀的色澤

卻沒有白銀堅強

像是個軟弱的書生

給點小溫暖就化成一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