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里柔情

王瑤敏

小時候看香港的TVB，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餓不餓，我煮碗面給你吃。”不管是女主失戀還是男主破產，仿佛天塌下來也能由這一碗面頂著。那時我并不喜歡吃面，因為它曾霸占我的早餐桌長達六年之久。從我背起書包蹦蹦跳跳去上學那天開始，一直到小學畢業，我都是被母親的面喂養長大的。每天早晨六點鐘，我被母親從被窩里拉起來，迷迷糊糊地起床，伴著滿肚子的起床氣吃下一碗面。因為討厭早起，也順帶討厭上了母親每天早上端出來的那碗面。

我總是極力地想擺脫母親的面，希望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攥著父母給的五塊十塊錢，在校門口的早餐店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吃一碗餛飩或餃子，一邊吃一邊說笑。就連路邊捧著煎餅果子啃的小伙伴都成了我羨慕的對象，因為那對我來說，象征著獨立和未知的新鮮感，意味著不需要在父母的庇佑下小心翼翼地生活。我曾多次向母親強調，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但母親總以外面的食物不干凈為由拒絕我獨自吃飯的要求，依然每天早起為我做早飯。

后來上初中要住校了，滿以為終于可以擺脫母親的面了，但是在學校五花八門的早餐面前，我卻有些不知所措。在幾個星期的試嘗之后，我還是乖乖地選擇了吃面。在略顯冷清的面點窗口，打飯的阿姨總是極為熱情地舀滿一大勺湯汁澆在面上，還反復囑咐“小心燙”，氤氳著的熱氣里，這份來自陌生人的親切比面更讓我感到溫暖，或許我們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最親近的那個人的影子。我幾乎都要忘了每個早起上學的早晨，母親都起得比我更早；在同齡的伙伴被胃病折磨得進醫院吊鹽水的時候，我的胃在母親小心細致的呵護下沒有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周末、節假日每次回家，母親都會挖空心思想著給我做什么好吃的。最后，肥膘滋油，冬筍切絲，香菇浸在水里，邊上還放一把水淋淋的嫩青菜，等我一腳踏進家門，端上來的還是那碗熱乎乎的面，上面依然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那碗面我吃得很慢很慢，大概是太久沒有吃到母親的味道了，鮮得我眼淚都差點掉下來。我含著滿嘴的面含糊不清地對母親說：“這是要讓我回去惦記上一個星期的節奏啊。”確實，離家幾天，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菜。在我初嘗愁滋味，在外面惹得一身疲憊的時候，回到家里，母親就用她最拿手的面，安慰我的胃，也安定了我的心。漸漸地，母親的面做得越來越考究，豬骨慢燉熬出的高湯，鹵好的牛肉切片，或者是新鮮的蝦，常常讓我連最后一口湯也不肯放過。猛然想起，《大內密探靈靈發》里，劉嘉玲和周星馳在吵架吵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劉嘉玲突然停下對周星馳說：“你餓不餓，我煮碗面給你吃啊。”多少柔情蜜意都在這一句話里面。不論你得意或失意，甚至心情跌落谷底，只要有人愿意為你洗手做羹湯，一碗熱騰騰的面就可以暖了你的身子，也暖了你的心。原來，區區一碗面，是真的可以抵擋掉下來的天的。

母親愛在微信上看各種各樣的養生知識，什么枸杞驅寒紅棗補血，各式各樣的食材出現在我的面碗里，她的生活也隨著這些柴米油鹽的瑣事漸漸放緩了腳步。她的舊圍裙洗得越發白了，但我小時候調皮時倒在上面的洗不掉的污漬依然隱約可見。母親喜歡看著我吃面，她常坐在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她的那些瑣事，說自己頭頂又冒出了白發，說自己總是健忘打開冰箱不知道要取什么。我聽著聽著突然心酸起來，哈哈地吹著氣只說這面太燙了，母親笑著說：“你啊，還和孩子時一樣。”過去的日子如面條般柔軟而綿長，我卻已經記不清它們是怎么過去的了，像是砂鍋里慢慢燉著的高湯，呲呲地冒著熱氣，然后時間就在光與影不斷的變換中流逝了，就像我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長大，母親又是什么時候開始老去的。

一次在面館，聽到一個人說，這么熱的天來吃面的都是勇士，我才發現自己早已吃得滿頭都是汗。原來，母親給我留下的烙印已經這么深了。可我依舊喜歡一個人來吃面，那種令胃無比滿足的踏實感，是其他食材無法代替的。我對面產生了一種近乎執拗的情感，在忙碌的時候，就該好好坐下來吃一碗面。初涉世事有初涉時的艱辛，少年也會有少年的憂愁，這時候，一碗熱騰騰的面，就是抵擋這些艱辛和憂愁的最好的武器。把所有的煩惱通通拌進面條里，融進湯汁里，然后一股腦兒吃下，拍拍身上的塵土，繼續上路。世界上最好聽的情話不是“愛你一萬年”，而是簡單的一句“你餓不餓，我煮碗面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