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李忠元

秋天的艷陽暖暖地照著，今年的白露就這樣不約而至了。白露是北方農家種蔥的好節氣，白露種下的蔥就叫“白露蔥”，白露蔥經過一段時間的秋光恩澤，需要穿越冬天的冰封期，第二年初春就可以茁壯生長起來，綠油油的一大池子，煞是好看，繼而就可以移栽擴種了。

車旦車老漢這個老莊稼把式，當然要緊盯著農時，不敢有一點怠慢了。白露這天一大早，他張羅著種蔥，可上回趕集買的蔥籽卻不知放到哪里去了。車老漢翻箱倒柜，就是找不見。車老漢唉聲嘆氣，責怪起自己的記性來。可責怪自己有什么用，自己畢竟年事已高，馬上70歲了，記性還能像小年輕似的？車老漢就去兒子車生家找，可老兒媳卻板著一張苦瓜臉，說種子是去年的，她家還沒種呢，可能自己家里還不夠用呢。沒辦法，車老漢就忍住腰疼，慌忙穿上外套，半個屁股搭在院里的板凳上，草草地裝了一袋煙，迅速點上，猛吸了兩口，然后麻利地推上自行車，匆匆上路了。

今天正好逢九，車老漢要到集上去買蔥籽，回來就把蔥籽適時播下，要是誤了時辰，在莊稼院里那可是要被人恥笑的。

車老漢沒有別的交通工具，僅有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還是二兒媳婦從城里拿來的，車老漢年事已高，但有個大事小情的，他還是要動用這輛自行車的，不然他是走不了那么遠路的。

車老漢剛騎出一小段路，車子就出現了故障，掉了鏈子。車老漢下去弄，可干鼓搗，就是不起作用，鏈子安上了，騎不多遠又重蹈覆轍。車老漢很無奈，想著越過這個集，下個大集還要10天呢，那可就要誤農時了，錯過種植關鍵期，那蔥可是長不好的。

車老漢推著破車，眼睛失神地望前方的路面，心里焦慮萬分。

車子本來是從城里拿回來的，車老漢自己還沒騎幾回，倒是老兒媳總是在雨天里騎出去接她的娘家侄女來家，昨天還……

車老漢想起來了，一定是老兒媳，她昨天送回來時是推著回來的，壞就壞了吧，也沒言語一聲，要是事先說了，自己是不是早就修了，何必在大道上風吹日曬？

車老漢沒辦法，自行車是個累贅，但畢竟是自己的依仗，也不能隨便扔掉吧？他沿著公路，深一腳淺一腳，費力地推上自行車，蹣跚而行。大老遠的路等他到了集市上，天也將近中午了，車老漢找了個停車的地方，抹去累得滿頭的汗水，

還好，集市上人雖然不多了，但畢竟還沒散集，有一個賣蔥籽的還在低一聲高一聲地叫賣。那人車老漢認識，論起來，還有點遠親，那人叫郭三，郭三見了車老漢，擠出一臉笑，問，車哥，買蔥籽吧，我的蔥是聯合國進口，蔥大白粗，一棵蔥種好了，到秋就是十來斤，種了我的蔥包您爆發！不發我回家拿您的錢買紙燒。車老漢聽郭三說得這么好聽，就買了兩包。

回到家，車老漢找來鐵鍬，首先疊起了一個四方四角的池埂子，然后在池埂子圈住的“四方城”里深翻整土。繼而揮動釘耙，將土塊剔除，再將松軟的土地整平，豁出一趟趟小溝，將蔥籽均勻地播撒進去，最后再覆上土拍實，澆了水，就完了工，等著出苗了。可車老漢左等右等，等了十來天，還是沒動靜。車老漢著急了，呆不住他就去遛彎。這一遛彎他才知道，很多人都被郭三騙了，郭三為了多賣蔥籽，將自己的蔥籽用開水煮過，這樣種下不出，蔥農就以為是自己的種植手法不對，重新買蔥籽，這樣周而復始，郭三就爆發了。車老漢這才如夢方醒，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往家趕，決定馬上重新種蔥。

車老漢回到家，剛抄起釘耙，就要毀地重種，卻有了意外發現。

才幾天的工夫，一畦畦小蔥就都紛紛弓著嫩綠的身子，爭先恐后地頂著一個個小黑點似的籽殼，神奇地破土而出。

郭三沒有糊弄人啊？車老漢喜極而泣。

這時，老兒媳竟少有地光顧車老漢的小菜園，而且慢慢蹲下來，望著弓著身子的一畦蔥苗發呆，老兒媳就是想不明白，自己那天趁老人一時不備，在公公買回蔥籽時，偷偷玩了個調包，把公公買來的新蔥籽調換成自己的陳蔥籽，可自己偷梁換柱的新蔥籽怎么種下了就一棵苗也不見出來呢？

車老漢望著身邊老兒媳失神的眼神，莫名其妙。

選自《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