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間有重來

張佳佳

很久以前，我給一個人算了一卦。

“巽下艮上”，我對著那人說，“占得此卦的時間是春平，夏吉，秋不利，冬兇。”而彼時秋葉早已落盡，我裹了裹自己的衣服，對著那人說，“將軍怕是要有劫難了。”

那人坐在上方，我看不真切他的臉，整個宮殿死氣沉沉的，“這話我聽過太多遍了。”他的聲音竟意外的輕松，“說來說去也就這種話。”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人吩咐道，“江湖術士而已，給幾個錢打發了。”

可我的心里卻清楚得很，“楚霸王，你終究是熬不過這個己亥年的深冬了。而且，我們會再次見面的。”

我在大街上擺攤算命，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年代里，少有人會坐下來算算自己前程如何的，我也落個清靜。反正我只是為了一個人。

十月份，項羽開始引兵東撤，劉邦自是緊追不舍，同時還會同諸侯約好共同擊殺西楚霸王。

我便也慢悠悠收拾好包裹，準備往東邊趕。在街上跟我略熟的買包子的王大娘勸我說，“姑娘啊，你一個人干嘛往東啊，不如就留下來吧，我聽說這個劉邦啊，對百姓可好啦！”我只得解釋道，“我到那里，也是要做筆生意的。”

許是我的腳程太慢了一點，等我趕到垓下時，戰場早就清理干凈，我晃悠半天，找到個茶樓，坐進去喝點水。臺上說書先生正慷慨激昂“這虞姬不光長的那叫一個面若桃李，骨子里也癡情得很，當日漢軍四面楚歌，這項羽啊，心里實在是堵得慌，只得借酒消愁，對了，你們可知他愁的什么？”

臺下有人應和他，“愁什么！愁自己河山不保，霸王夢碎唄！”

說書先生似是極滿意這人的回答，清了清嗓子，“諒你們也想不到，他愁得可是自己的烏騅和虞美人！”

于是臺下紛紛炸開了鍋，說什么的都有。

我看著這群人只覺得好笑，當初項羽鉅鹿一戰，官拜上將軍，為諸將之首，舉世共仰，如今落魄了。到還真是誰都能說他幾句。這天下悠悠之口，倒也沒主見得很。

“大家安靜一點。”說書先生刷地一下撐開扇子，“結果這虞姬啊，拔劍就抹了脖子。還給項羽留了句話，‘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這氣節，當真是……”

我放下杯子，徑直走了出去，我本來只是口渴，倒也真不是為了聽故事的。

暮色蒼茫，樹林里寂靜無聲。我找到一處新的墳包，擺上酒壺。這是成千上百的寒鴉撲棱著翅膀打我頭上逃也似地飛過，只是那啊——啊——的叫聲太過于凄冽駭人。

我將杯子里的酒一滴不剩地灑在面前的土地上，“虞娘子，一路好走。”

“他會來這里找你的吧，那我也不走了。”

項羽果真來到了這里，我正在把自己前幾日因雨水浸透的包裹找個地方曬曬，他便出現在我身后。

我看到他，“你來了啊！”

他眼神里面滿是震驚，不過很快又壓了下去，“姑娘果真不是普通人。”

我繼續翻著自己的東西，即使我的東西少得可憐。“我知你已在幾日前于烏江自刎，現在的人，不過是一縷幽魂。而且，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我停止了翻找，直直地望著他，“虞姬早已入了輪回，你來晚了。”

“不過，也不算很晚。”我揚了揚手中的鏡子。“你有沒有想過再來一次。”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項羽失了分寸的樣子。

我告訴他，這面鏡子喚“吉量鏡”，乃是吉量馬的眼珠所化，吉量馬目若黃金，乘者可以千歲。因此這鏡子可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當然在現在，這面鏡子可以讓你看到如果你選擇了與當初截然不同的道路，你會通向何方。

“所以你可以想想，自己有什么后悔的決定，若你在鏡子中看到的另一條路才是你心之所向，我便可以盡了全力，使鏡中之象成真。”

之后我躺在地上，懶懶地曬著太陽，項羽在一旁陰冷處站著，仍然是那副琢磨不透的樣子。我想起我第一次遇著他的時候，當時嬴政游會稽，渡浙江時，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老百姓。我好奇這人間皇帝的繁華奢侈能到什么地步，便也跟了去。結果人群中有個聲音說：“彼可取而代也。”我對聲音極為敏感，一眼便找到了人，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我心里尋思著這便是后生可畏了吧，思量片刻還是掏出吉量鏡，想看一下他的未來。

沒錯，從那時起我便知道，他會在己亥年的深冬自刎烏江。所以我一路跟來，等他問我要一粒后悔藥。

項羽卻突然笑起來，著實嚇我一跳。

“姑娘怎不知籍現今一無所有？此番這般，卻又為何？”

我收起自己的漫不經心，尋思著如何一本正經編出個令人信服的謊話，同時心里不免多想，“這樣的一個人，怎么就死掉了呢？”

他如今衣衫破舊，盔甲上血跡斑斑，我知他曾在死前一人斬殺百人，只是沒想過那血腥之氣竟然如今還存有，當年的他如何冠蓋京華，如今便有多落寞憔悴。

只是你活在這亂世，只有豪情卻無韌性，沒有絲毫權益與茍且的你，要如何在爾虞我詐的亂世活下去呢！

我沉吟片刻，找到了個說得出口的理由，正準備開口，卻又被打斷。

“姑娘若有不便，不告訴我便是了。籍并不想從鏡子中看到什么另一條路，籍并不后悔。只是當時突圍而走，未曾將阿虞親自下葬，如今回來瞧一瞧罷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有失了分寸的時候。

“你，你說你從來不后悔！”

“正是。”

“你不悔自己鴻門宴放走劉邦，為日后埋下大禍？”

“大丈夫應光明磊落，于戰場拼個生死，有何后悔？”

“你不悔自己未曾駐留關中，失了這寶地？”

“本是暴君嬴政花天酒地揮霍無度之處，為何要留？”

“你不悔自己坑殺二十萬秦兵俘虜，火燒阿房，失了民心？”

“劉邦小兒殺盡我江東子弟，又何曾手軟，成王敗寇，籍不悔！”

“你不悔，虞姬跟著你輾轉戰場，自刎而死于你面前？”

項羽那擲地有聲的話語終是停了，他站在虞姬的墳包前，一時靜默無語。

“項羽，只要你告訴我你后悔，后悔沒在鴻門宴上殺了劉邦，或是沒在他勢單力薄時殺他個片甲不留。我便可以讓你回到過去，你可以做出與你當時完全不同的選擇，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另一條路，便是意氣風發，衣錦還鄉，那擊筑高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人一定是你，而不是劉邦。”

“你便是世間唯一的一個霸王，萬世景仰。人們會忘記這個失魂落魄的你的一切。”

“你，還在等什么呢，項羽？"我沖他伸出手，"你可以走到另一條路上的。”

我等著他轉過身來，告訴我他想如何，但他仍舊立著不動，我沉不下性子，過會兒便怒了，“你口口聲聲說是天要亡你，如今你可以逆天改命，卻又想如何！”

他卻終于開了口。

“籍平生所行之事，于己未有悔，于心未有愧。姑娘為我指出一條可行的錦繡江山的路，可籍一路荊棘走來，卻也愛上這條荊棘之路。即便如今為孤魂野鬼四處飄零，但回味前路，卻也萬般享受。心中當真從未想過另一條路與我何干。”他沖我抱了個拳，“籍只得拂了姑娘美意。”

要么一戰滅暴秦，要么一戰棄天下，項羽，你當真是酣暢淋漓痛快灑脫地活了一場。

（未完待續……）

洛陽市第一高級中學高二

指導老師：韓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