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了歲月的小美雕

蔣永梅++金鱗

一

“大美雕，給你說，我要到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上班了，帶編制的哦，我厲害不厲害……”“哇，小美雕，你好棒，你真是太厲害了。”“那當然，小美雕是集美貌與智慧于一身的嘛。”

電話那頭，小美雕沖我得瑟著。

小美雕是我妹妹，她這個名字是有來歷的。那年春節，我窩在家里特別無聊，就在網上搜電視劇看，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射雕英雄傳》，看到美若天仙的李若彤，決定重溫一遍。正看得帶勁時，妹妹回來了，一進門就大聲唱歌，吵得人不安寧，我就想戲弄她一下。我說：“我發現你像射雕英雄傳里的一個角色。”“像誰？是不是像小龍女？”她真是一點都不謙虛。我故弄玄虛，說：“你把耳朵湊過來，我悄悄告訴你。”“要說就說嘛，啰里啰唆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耳朵湊了過來。“你像……那只雕，哈哈哈……”我大笑起來。她驕傲地把頭一揚，“切，就算是雕，也是一只小美雕，哼。”

從此，她就成了小美雕。不過，我一點都沒討著好，我成了大美雕。

二

媽媽生小美雕的時候我10歲，正上小學四年級。在計劃生育盛行的年代，生第二個孩子是絕對不允許的。媽媽為了生下她，東躲西藏地過了大半年，爸爸要忙著掙錢，根本無暇顧及到我，便把我寄養在伯伯家。所以，我真是一點都不歡迎她的到來，總覺得她搶走了爸爸媽媽的愛。

那個初夏的傍晚，爸爸來伯伯家接我，說媽媽已經生下了小妹妹，讓我搬回家。我一點沒覺出歡喜，反而悄悄瞪了爸爸一眼。我遠遠地跟在爸爸身后，一聲不吭。一進屋，就聽到小美雕哼哼的聲音。我怯生生地走過去，那是我第一次見她，說真的她好丑，皮膚紅紅的泛著黑，整個兒臉上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兒，小指頭細得像竹簽，被一塊毛巾被包裹著放在媽媽身旁的小床上。媽媽側身一邊輕拍她，一邊微笑著對我說：“見到妹妹高不高興啊，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我一下子好奇了，湊近了看她，又摸摸她的小手，我說：“媽媽，我小時候怎么長這么難看？”媽媽笑著說：“傻孩子，長大了就漂亮啦。”

媽媽說話一點都不負責。長大些的小美雕還是不漂亮，又黑又瘦，頭發黃黃的，眼睛也很小，還特別吵，動不動就哭。我一點都不喜歡她，她卻特別喜歡圍著我轉，姐姐長姐姐短地叫著。我要和小伙伴們玩，她老是在旁邊搗亂，我嫌棄她累贅，把她丟在一邊，她就拿出“殺手锏”——哭。這招很快就能搬來救兵，媽媽以為我欺負她，上來就是一頓臭罵。結果就是我更加不喜歡她。有一回我和幾個小伙伴兒到學校附近的大壩子玩跳繩，小美雕死賴著要去，沒辦法只得帶上她。玩了一下午，竟忘記她的存在，回家時還和幾個小伙伴兒又說又唱的。一進屋媽媽問，妹妹呢？我一下子傻了眼，支吾著說忘記她了。媽媽一聽嚇壞了，拉著我急急地出了門，在學校附近找她。媽媽嚇得哭出了聲，說，要是找不到她就打死我。我想，果然媽媽只愛她，不愛我。不過，好在小美雕沒有跑遠，居然一個人跑到學校的小賣部，小油嘴抹了蜜一樣，哄得小賣部的阿姨高興得合不攏嘴，騙了人家一大包糖吃。

回到家，我心里面恨恨地想再也不理小美雕了，誰叫她總是讓我挨揍。這次小美雕卻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懂事，她對媽媽說：“是我自己亂跑的，不關姐姐的事。”我的心瞬間就化了。晚上，小美雕睡了，媽媽來我房間，見我還在做功課，她便靜靜地坐我旁邊，輕輕撫了撫我的頭。我望向她，媽媽好久都沒有這樣溫柔地撫摸過我了，我甚至有一點不知所措。媽媽微笑著看著我，柔聲說：“小敏，媽媽下午是不是嚇著你了？”見我不回答，她繼續說：“知不知道媽媽為什么要生小妹妹？”我嘟著嘴搖頭。媽媽說：“因為媽媽愛你。爸爸和媽媽總有一天要老去，等爸爸媽媽老了不在了，妹妹就會接替爸爸媽媽來愛你，她以后就是你最親最愛的人，知道嗎？”我似懂非懂，輕輕低下了頭。

四歲多的小美雕終于慢慢撕掉了丑小鴨的標簽。小圓臉、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辮子，小麥色的健康皮膚，整個兒的萌貨。最值得一說的是，小美雕還特別聰明，居然跟著電視里學了一大籮筐的歌，唱得有模有樣，還時不時地邊唱邊揮手，儼然明星一般，在我們大院兒里特別受歡迎，院兒里的鄰居們總愛逗她，她也毫不怯場地表演，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是大家的開心果。

上了幼兒園的小美雕變得乖巧懂事了。第一天上學，老師發了兩顆大白兔奶糖，她沒舍得吃。坐在家門口，一直等我放學回家，悄悄塞給我一顆，說是她在學校表現好老師獎勵的。我不要，她就剝開糖紙塞到我嘴里，看我吃了，她才把剩下的一顆送進嘴里，然后望著我開心地笑了。我也忍不住笑。糖果的味道和那張純純的笑臉，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

后來，我上高中住校了，媽媽帶著小美雕一起把我送進學校，走的時候，小美雕竟然哭了。我突然也有點舍不得她，看著媽媽強拉著她走，鼻子酸酸的。第一個星期回家，小美雕破天荒地把所有的玩具都給我玩，包括她最珍愛的大白熊和旋轉音樂盒。也許，在她的世界里，這便是表達愛的最好方式。

三

大學畢業后，我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我拿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她買了一只漂亮的新書包。看著她背著新書包在鏡子前照來照去臭美的樣子，我突然發現小美雕長大了，12歲的小姑娘，個頭已經和我一般高，文靜而瘦弱，鼻梁上一副近視眼鏡愈顯斯文，高高的馬尾辮清純可人。媽媽果然沒有騙我，長大了的小美雕真的變漂亮了，純純的樣子著實惹人憐愛。

光陰荏苒。轉眼幾年過去，小美雕已參加完高考。填寫志愿的時候，她死活想去河北的一所大學。其實我完全能夠理解，一個在南方生活了十幾年的女孩子想要走出父母的懷抱，想見見北方的世界的想法。想要一個人真正獨立，大學無疑是最好的途徑。可是，我怎么舍得她去那么遠的地方呢？她要是愛上了別的城市怎么辦，她要是在別的城市有了男朋友不回來了怎么辦，她要是在外面吃了虧又找不到我們怎么辦……也許愛就是這樣自私。在對小美雕的感情里，我一點都沒能免俗，我說服了爸爸媽媽，又說服了她，讓她留在本地讀西南醫科大學。

世事難料，小美雕大三那年我離婚了。默默收拾好行李搬回了媽媽家。一進家門，便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大哭起來。小美雕只是緊緊地抱住我，輕輕拍我的背，就像小時候我抱著她那樣。我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和抽泣，她的淚水滴進我的脖子里面，還帶著眼角的溫度。那一刻，我所有的痛苦、委屈和無助隨著眼淚流淌下來，小美雕更像是懂事的姐姐，用她并不寬厚的肩膀給我依靠。

她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給我，又小心翼翼地幫我把行李收拾妥當，然后自己搬去了書房。那一段我人生最艱難的日子，小美雕一直默默地陪著我。曾經有一陣，我幾近抑郁，小美雕陪我哭，陪我笑，陪我一起看電影，逛書店和商場，甚至陪我到江邊狂喊狂叫。小時候，我們曾經哭著哭著就笑了，而現在卻是笑著笑著就哭了，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刻骨銘心。是小美雕一步一步領著我走出人生的陰霾。驀然回首，一切都已過去，一切漸漸平靜。

紀伯倫說，和你一起笑過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但是，和你一起哭過的人，你卻從不忘記。小美雕陪我笑過，也陪我哭過，因此，于我來說，她是我人生里極為重要的人。她曾經告訴過我，不管多么艱難，都要揚起生活的風帆，人生才有希望。在小美雕的鼓勵下，我又重新揚起了生活的風帆。是的，不管前路如何坎坷、荊棘，我們都要勇敢地、堅定地、義無反顧地走下去。我想，有了小美雕，我的人生不再孤單，歲月愈加溫柔。

現在，我想說，謝謝你，小美雕，也愿你的人生如夏花一般耀眼和美好。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