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曾如此地嫌棄你

方義鴻+++金鱗

一

生完孩子以后，我的生活就亂了套，家里沒人打理，孩子沒人照顧……一著急，我一個電話就把媽媽千里迢迢接了過來。算起來，自我畢業以后，我和媽媽已有十年沒在一起生活過。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們家就沒有富裕過，每年我們姐弟幾個都有各種各樣的愿望希望在年底實現，姐姐的滑雪衫、弟弟的玩具手槍，我的六毛六鋼筆。可是每到年底，才發現我們又想多了。父母的過年預算開支遠遠沒有這一項，他們永遠都是掰著指頭過日子，一塊香皂、一家四五口人共用的一條毛巾。田里的化肥是家里最大的開支，每年年前總是早早地備在家里，開過年就得撒到田間地頭，來年的收成全靠它了。洗頭沒有用過洗發露，一年到頭沒有用過蜂窩爐子。和人家富裕的家庭一比，我家要多寒磣就有多寒磣。

小時候，我非常怨恨父母沒有本事。為什么我們不能像有錢人家的孩子那樣，可以要啥有啥，不說一件像樣的裙子。就是一支最便宜的鋼筆或是文具盒那樣的小物件都成了奢望。為什么一個小小的愿望一年到頭都不能實現。好在我們都有很強的自尊心。雖說家境貧寒，可是父母說什么都要讓我們完成學業。都說寒門出貴子，我們姊妹三人后來紛紛考上大學，一個個像小燕子一樣飛出媽媽的懷抱。

二

我把媽媽接過來以后，才發現生活更是亂得一團糟。進門不知道換鞋，要不就是光著腳丫子。和她說進門要換拖鞋，她總是說家里都能照見人影，不穿也干凈。鑰匙錢包到處亂丟，出門總要找上一圈。算了，只要她能幫我帶帶孩子，我總是勸自己忍忍。

更可氣的還在后面。每天中午下班時，她總有許許多多的事沒做，地沒拖、菜沒摘、飯沒煮。我就不明白了，不就帶個孩子嘛！不就洗幾件衣服嘛！衣服還是我臨走之前扔在洗衣機里的，只等它自動洗完拿出來曬曬就可以了。可她老人家偏不啊！還沒等我走出樓梯口，她就把衣服從桶里撈出來用手搓，她說：“你看，這樣多省水啊！節省下的水放在衛生間里的大桶裝著，可以隨時沖馬桶。”看著衛生間里依次排開的大桶小桶，我的心里真是說不出的堵。

再看她買的菜，每天不是黃瓜就是茄子，很少能看見葷菜。她說，現在提倡吃素。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吃素，她只是感覺素菜比葷菜便宜而已，可是現在上市的黃瓜、茄子根本就不便宜啊！后來的后來，我每天晚上下班之前都把第二天要吃的菜買好放到冰箱里。家里有現成的蔬菜和肉，媽媽每天做起菜來也就得心應手，花樣百出了。只是她越來越嘮叨了。一根蔥，一顆蒜，她都要大做文章，“這些都是我們農村最不值錢的東西，到了你們城里卻變得這樣精貴。”后來陽臺上的花盆都被媽媽擺上了蔥蒜，變得一派蔥綠。她說過日子就要這樣精打細算，要那些花花草草有什么用？看著家里不倫不類的擺設，亂得一塌糊涂，我能說什么呢？說好的生活質量呢？

可生活遠遠不只這些。記得有天早晨，我跟媽媽說中午約了朋友不回家吃飯了，后來朋友有事沒能過來。正趕上飯點。我就想，也不用打電話了吧！媽媽中午和孩子兩個人在家，我回家隨便吃點就可以了。當我一打開房門的時候，我真的詫異了。是在飯點，媽媽也正在吃飯。可是她吃什么呢？一碗飯，一點泡菜，飯還是昨天晚上剩下的，中午我們不在家，她就是這樣糊弄自己的。可我當時看了不僅沒有感動。還朝她大發雷霆：“你說，你這是干什么？現在是缺你吃的，還是缺你喝的？”媽媽不知道我為什么好端端會發這么大的火，她小心翼翼地答非所問——今天不是說好不回來了嗎？是不是和朋友吵架了，還是在單位受了欺負？我沒理她這個茬，問她：“我這樣累死累活是為了什么？還不是希望你們生活得好點嗎？可是你看看，我們不在家，你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那我還要工作干什么？我們天天在家就吃糠咽菜好了，什么也不用干了。”媽媽說你看你這孩子，需要動這么大的氣嗎？這飯不是好好的嗎？我中午一個人在家也吃不了什么的。

媽媽的做派我真是一點都看不慣。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是要把剩下的湯湯水水吃掉，從來不做新鮮的。家里有洗衣機從來不用，星期天的早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卻早早地就起了床，拿起我們的衣服放到衛生間里吭哧吭哧洗半天。弄得我們根本就睡不好，我想爬起來提醒她聲音小一點，可是你看她做事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的，你能說什么呢？還被她冠名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懶。我真是快瘋了。這還是我的親媽嗎？我一個星期就休息一天，我不累啊！

三

好不容易孩子入托了，媽媽總算舒了一口氣。她說自己要好好地休息了，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總算有個好的理由把老佛爺送回了老家。

等孩子稍稍大一點，進入學前班的時候。我們開始操心孩子入學的事了。我和孩子他爸都是外鄉人，買學區房成了我們的當務之急。

沒做大事之前，手頭上有個二三十萬，心里還是美滋滋的。小的時候哪見過什么錢啊！記得第一次上班拿工資，從會計手里顫巍巍接過八百元錢，我激動得好幾天都沒有睡好。心里在吶喊，我再也不用過爸爸媽媽那種提心吊膽的窮日子了。我總算有錢了，總算摘了貧窮的帽子，我們每天小心翼翼地積攢著錢，希望有一天能在大城市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我們變賣了手頭上的全部基金和股票，也沒有湊夠學區房子的首付。城里的房子真貴啊！一平米就是七八千。就我們這些上班族，什么時候才能攢夠買房子的錢？現實的打擊讓我每天都垂頭喪氣！

就在我發著愁的時候，媽媽來了，風塵仆仆。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進門就直奔廚房，咕咚咕咚喝了兩大杯水，才開始喘氣。“你說你這孩子，要錢就跟媽媽說啊！呶！這個錢，先拿去。”說著，媽媽就從隨身攜帶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小手絹，我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大概五六萬的樣子。這讓我眼睛發亮，精神抖擻。這可真是雪中送碳啊。“您老人家哪來這么多錢？”媽媽很得意地笑了：“這錢啊！都是我攢的，也是你們的錢，還不是你們平時三百五百給我的，我都沒舍得花，就想著有一天，肯定能派上用場！這不，用處大了去了吧！另外，這里面還有一張卡，里面有五萬元錢，是我自己的私房錢，你也拿去一并用了吧！記得到時還我就行了。”“哎喲喂！你可真是我的親娘，媽！你還有私房錢呢！”我嘻嘻地笑著，撲過去狠狠地在媽媽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一口，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這就是我的媽媽，每天不修邊幅，說話高音喇叭，從老遠就能聽到是媽媽的聲音。讓我在朋友和同事們面前顏面盡掃。給她買兩件衣服裝裝門面。可是她從來都是寶貝似的舍不得穿。我的媽媽對人卻是非常的熱情，對待我的朋友和同事像親人一樣，每次她們來到家里嘗過媽媽的手藝，都嚷著安排下次什么時候再來。

媽媽總是在我最為難的時候挺身而出。媽媽看我花著一張臉，不怒而喜：“瞧你這孩子沒出息的樣，以后花錢啊！要想著花，什么錢該花，什么錢不該花，心里都要有個數。別感覺掙錢了，花錢就大手大腳的，什么不需要的東西都往家里拿……”又來了。你剛想醞釀一下，找到媽媽的那種感覺。她卻找到了源頭又開始嘮叨上了，記得去年我過生日，老公花了一千元錢給我買了一支手表，給媽媽當話巴子說了一年，她說：“你看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就知道制造一些浪漫，不知道掙錢的難處，現在要手表有什么用啊，家里的手機鬧鐘一大堆，你們啊，就是虛偽。”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可是這次我卻非常地受用。感覺像和風細雨的吹拂。沒有那么討厭了。是啊！我曾如此地嫌棄過媽媽，埋怨她為什么不能每天光鮮靚麗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為什么沒有給過我們一個富裕的童年，現在我知道了，媽媽為我們，已經耗盡了一生的精力。把全部給了她最親的人。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