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
在人人都能拍照的年代,攝影還有什么優勢?隨著2016“集美·阿爾勒”發現獎公布,我們發現了劉思麟,她仍說:“攝影是個偉大的行業!”過去八年她不止在攝影,更是在思考影像的本質,“影像沒有邊界,它無處不在”她在展覽現場放置床來模擬一個個體空間、將展覽命名為“Im everywhere”,她說這是一個沒有攝影作品的攝影展,把自己的直播號交給陌生人,那些人的生活出現在她的展覽現場,她說藝術家不在場,在線!她游戲著表演與紀實,圖像與真實,精英與草根,看與被看的界限。
劉思麟最具標志性的作品是她的“篡改歷史”系列,她調皮了一把,把自己放在名人的身旁,憑借多年的技藝,尤其是對光線的處理,她說這是最難的環節,再加上服裝和化妝,一個恰當的表情和肢體動作,仿佛穿過歷史的隧道,在久遠定格的一瞬間她冒出來,幾無違和感。曾有豆瓣編輯們圍著一張她與張愛玲、李香蘭的合影討論“這個陌生姑娘”的真實性,直到在網絡世界里找到劉思麟才終止。這讓她很開心,“一個圖像里發生的行為,可能會真的打通某些東西。”也突然意識到圖像回到互聯網應該是這些作品最好的歸宿。
“這些真實的圖片都來源于網絡,在‘篡改后返還到網絡,假的照片和真的照片一起被平等的傳播。‘Celine Liu(劉思麟)在網絡世界成為一個時隱時現的符號。”
對于得到“集美·阿爾勒”發現獎,劉思麟認為拿出她的任何一組作品單獨展出,可能都不會得獎。這個獎項并非僅僅是對她某些作品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對過去8年她對攝影進行思考的肯定。創作與生活的界限并非大眾認為的那么眉目清楚。她經常以玩的態度做一些事情,出來的結果被一些人定義為“作品”,但也有人站出來說“你做的這些,我也能做,為什么你的能被稱為作品,而我的不能。”對此,她不給出答案,同時也很高興她做的事情正是大眾能做的。“我沒有定義它是我的作品,我從來都說它是我的生活,我沒有創作把它當作工作去做。”她定義她在廈門集美阿爾勒的展覽為“一個沒有作品的展覽”,但這個展覽卻說了最本質的事兒。

一塊帶有象征意味的銀版自拍照被安排在展覽前言旁。銀版照相術是影像的起源,也是劉思麟對影像認識的起點,她從攝影的物理屬性、自然屬性出發,走到對其社會和心理屬性的思考。現在她說:“對攝影本體語言與邊界的探索,該回歸到攝影的本質上去進行重新定義。”
展覽現場放置了一張床來表達私密空間,她說這只是億萬私密空間當中的一個。在互聯網時代圖像充斥著每個人的生活,人們可以用圖片經營自己設想出的理想人格,無論是自拍、P圖或者是發朋友圈,互聯網蘊含著巨大的機會和能量,一夕之間成為網紅、草根明星或者眾矢之的的可能性人人均等,但影像與網絡同時也給人帶來了巨大的虛妄。
這個“臥室”充滿了劉思麟形象的圖像。床上擺著一本影集,是她用搞怪APP“Old Booth”(復古大頭貼)拍的自拍照,床對面的墻上投影著以往她的直播錄像,如看真人秀一般,墻上掛著她的偽造名人合影,以及被印在黑膠唱片上的一些自拍。床邊有一個小旅行箱,里面擺著iPad播放器,放著她與普通百姓的合作表演。去年網上曾熱播過兩個女孩模仿警笛聲音的視頻,她留下音頻,然后在不同的社會場景中找人合作對口型,婚禮現場、餐廳后廚、蔬菜大棚、街頭小販等,產生了很有幽默質感的視頻《警笛》。
裝有Old Booth的手機安靜地等在墻上,供觀眾自拍使用,一位阿姨停留了很久,細細地玩了一遍,讓自己的臉與美國三四十年代的人物肖像結合。這些細節劉思麟很看重,讓藝術接近普通人,變得日常化對她來說尤為重要。如果能讓人忘掉她的創作者身份那是再好不過。她說布展時,工人們最愛那張床,累了就躺上去休息。
“一般來說藝術家都是把做的東西放大,放到美術館,無限地重視它,把它變成作品,最后實現所謂藝術的價值。我是把嚴肅創作的東西和玩兒的東西一起,無限縮小,它一點都不重要,對我來說也沒有藝術規則。”

劉思麟本科在魯迅美術學院學習攝影,研究生階段進入清華美院的信息藝術設計系——這是一個交叉學科,招生時把學藝術、學計算機的一起招進來,設想是藝術與科學的結合,但培養的學生大部分都做了交互設計,或者創業,并沒什么人做藝術。劉思麟在其中還是繼續著藝術創作,但她開始從科學和互聯網的角度思考影像。學藝術一定以藝術為職業,之前是自然必然的答案,而在一所綜合性的大學里,這或許就不是件絕對的的事情。走過8年,劉思麟回過頭來想覺得正是之前“立”了一些邊界,所以才有后來“破”的對象。
她從小喜歡畫畫,但被考前的機械培訓消磨了熱情,于是從畫畫轉了攝影。結果發現學攝影學的還是繪畫語言,仍是按照純藝術、美術的標準來教攝影,這些和現有的攝影觀念已經脫節,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會拍照。大學畢業時,她很抵觸被定義為是做攝影的。這促使她后來對攝影本身的媒介語言不停思考。
如果能容身于互聯網或許是圖像最好的歸宿。她嘗試一些直播平臺,讀書給大家聽,或者直播日常生活,又或者表演。這些直播視頻經過編輯出現在集美·阿爾勒的展覽現場,她說之前沒有時間回看直播,這次看的時候突然特別感動,才明白她做的直播和真正的網紅做的直播不一樣,她的直播更多是像一次對自己的祭祀,好比銀版照相一樣。打磨一塊銀版,拍攝,再等它曝光,全程要幾個小時,只產生一張照片,這里面有一種肅穆的儀式感,與今天我們對照相的概念完全不一樣。而直播在她看來也帶有早期攝影的性質,同樣是一種長時間的凝視,這次是觀看自己,這種儀式感是今天很多其他創作行為給不了的。
如何做到創作主體消失?劉思麟把她的不同的直播平臺賬號給到陌生人,這些陌生人的直播畫面出現在她的展覽現場。曾有另一位藝術家用她的賬號做了8個小時的直播,從美術館九點半開門,到晚上五點半閉館,畫面始終固定在一片小樹林,很少有人經過,安靜而肅穆。后來藝術家告訴劉思麟他在等一片樹葉從鏡頭前落下。
2016年4月,劉思麟在重慶長江當代美術館做個展,她將其取名為“藝術家在線”,與阿布拉莫維奇名噪一時的表演“藝術家在場”形成戲謔。同時,也因為她所有的作品都與網絡有關,她只是不在場,但在直播平臺、小咖秀、微信都能找到她。她的直播從本人主播到與人合作到最終交給陌生人。對于追求主體消失,她相信主體的消失將會介于無形、有形、存在、不存在之間而變得無處不在,好比電影《超體》結尾情節所呈現的狀態。
本屆阿爾勒發現獎的提名人張涵露曾表示:在考慮藝術家時一直想找對于圖像有獨立思考的年輕藝術家,不僅把影像當作媒介,而且還注意到圖像進入社會時它經歷產生、傳播、消費不同環節的狀況。也就是說藝術家的思考是基于圖像的當代流通機制。
“我把自己當作一種傳播介質,試探和演繹當今圖像的多舛命運而又無處不在:I am everywhere。”劉思麟說。

Q&A
Q:阿爾勒是怎樣的一個獎項?
A:大家都說阿爾勒好比攝影界的奧斯卡,上學的時候知道最重要的攝影節就是阿爾勒,大學畢業的時候有同學去那邊上學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Q:你已經決定了做職業藝術家嗎?
A:也沒有。平時會找一些工作,藝術我就把它當成生活中的一部分。名人合影這類延續比較長,這種方法可能比較費勁,其他的更像是好玩但我也把它們當作創作,所以并不覺得非常消耗精力。
Q:玩也當作創作,比如說?
A:其實這次的展覽,是我這八年來對攝影思考的一個總結。其實攝影對我來說是生活,從來沒有把它當成工作,藝術也是一樣的。這里面包含了我所有的照片,有的是我這么多年各種各樣的自拍,有的是我演的小視頻,有的是做的直播,還有我做過的銀版照片,還有生活當中的照片。所有的東西全都糅合在一起,并沒有突出說哪個是藝術,哪個不是。很多人說得獎的人都是在打破攝影邊界,但在我看來,攝影根本就沒有邊界可以被打破。以前我可能一直在思考攝影的問題,后來逐漸發現當影像和互聯網結合的時候,這里面有巨大的空間可以去探究。我的創作都跟這些有關系,網絡和圖像都是從這些思考里面來的。
Q:獲獎有什么感受?
A:之前我偏見的認為一個世界上最悠久的最重要的攝影節應該是沒有勇氣肯定我的做法的,我一直戲稱自己做了一次“沒有作品的展覽”!所以當結果出乎意外,我特別感恩,所以我說:“我感謝評委能認可我的想法”,我沒有說肯定的是我的“作品”。我知道大家是對我堅持的態度以及對問題思考的一種肯定,而不只在乎哪組作品或者是作品形式。

Q:已經做了總結,接下來會有一個轉向嗎?
A:下一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我也沒有什么可以打破了,我一直思考的東西,我現在定義為它沒有邊界了,規則對我來講也沒有了。接下來我可能要做的是在玩法上改變一些,昨晚我還突發奇想,我想我可以把這個展覽賣出去,把它做成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樣,這又很符合“無處不在”。我只是瞎想,并不確定,但應該是要做有想象力的事情。
Q:名人合影系列會有版權的問題嗎?
A:其實前幾年我糾結過版權的問題,但有天我想如果有人因此來告我,這件事也挺有意思的。
Q:是學校開了表演課嗎,你的影像都帶點表演?
A:沒有表演課啊。我爸是搞音樂的,雖然沒有遺傳到音樂天賦,但我遺傳到舞臺感嘛,會“起范兒”。我在臺上可能會緊張,但私底下很放松,很多年輕人都這樣。私底下怎么著都行。沒事就逗自己開心。
Q:最開始你做直播是因為什么?
A:之前是因為要做一次個展,為了讓更多人進美術館去看我的展覽。所以開了各種的直播平臺。想讓自己變成一個網紅。可是我發現,大家并不關心美術館內發生了什么事,我的想法就慢慢變了,既然大家不關心美術館發生了什么,那我讓美術館關心大眾在發生什么,于是我把我的賬號在網上給不同的陌生人,讓他們進行直播。美術館單獨開辟一個空間,就播放這些陌生人的直播。其實無論是小咖秀表演,用Old Booth做自拍,還是找不同人錄《警笛》視頻,我都在想抹掉創作者的身份,可是最后只有直播的主體轉化完成了,真的抹掉我和觀眾之間的區別。
Q:為什么連接大眾對于你來說那么重要?
A:網絡時代話語權會有一些轉移,有可能是掌握在大眾手里,不再是精英小圈子里的自說自話。你當然可以用精英主義的思維去影響大眾,但大眾接不接受呢,這些東西真的有效嗎?總得有人去思考這種問題,總得有人去思考怎么把這些東西和大眾相連接,我是站在這個點上去想的。我ps照片讓自己也變成名人符號,其實和其他女孩發自拍也沒有太大區別,我只是用一個極簡單的方法把自己變成“明星”,你怎么知道那些女孩在他們的朋友圈里就不是“明星”呢?做藝術要有四兩撥千斤的效果,雖然背后往往是千斤撥四兩的努力。
Q:和常規的藝術展不太一樣。
A:一次展覽,要看是給誰看的,如果是給藝術體系里的人看,那展示就好了,其實只是多曝一次光而已。如果真的是要影響生活的話,那你一定要讓大家去接受,展覽能不能跟大眾產生互動,這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方面。
Q:會有當代藝術展而不是攝影展邀請你嗎?
A:當然有,但沒有純影像的多。這點我覺特別有意思,正說明了人越想打破什么,就越依賴什么。
Q:會更愿意別人說你是藝術家而不是攝影家?
A:我以前特別抵觸別人說我是攝影家,現在就覺得無所謂了,是不是藝術家也無所謂了。
Q:你希望是什么身份?
A:薛定諤的貓啊!我不希望盒子被打開。在不被知道是什么身份和什么狀態下,很自由也很隱秘,越隱秘就越自由,別人不知道你到底是藝術家還是什么家,你不存在又無處不在。
Q:或者你已經有一些策展人的角色?
A:也許吧。我遇到的策展人都特別好,給我很大的空間,信任我。
Q:找到自己的創作語言過程很長嗎?
A:挺長的,大學剛畢業的時候不知道干什么,但是知道自己想走的路不能輕易放棄,可是如果自己一下漂到社會上,可能會很脆弱,很容易放棄掉這個事情,所以就讀了研究生。有一點特別好,從一個純的美術學院到一個綜合類的大學環境里面,和其他純美院不一樣,這個環境里面藝術并不是惟一一片天空,一開始我是覺得挺難受的。后來慢慢發現之前自己的世界就那么點大,像井底之蛙。后來才慢慢打開。現在也會做一些其他工作,繼續好好生活,才能好好出作品,所謂好好生活,不來自別人口中的好和羨慕,是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就是好。

Q:清華對你影響很大。
A:這個環境帶我往前走了一步,之前在自己的藝術世界里不糾結,覺得做成什么樣就是什么樣,藝術家總是非常地自我,可是在那個環境里面,別人會自動給你反饋。比如說,從文科生的角度看,你的東西打動不了他,或者從一個理科生的角度看,他覺得你這東西不好玩。慢慢你會從糾結變成接納,再到取舍,最后回歸到本我。本我和單純的自我是不一樣的。
Q:和歷史名人的合影是在攝影棚里拍好,然后ps上去?
A:不一定在影棚,要看那張老照片當時是什么情況。其實做這個照片最難的就是光線,如果光線你分析不好,差一點點,它那個違和感是很難說清楚到底哪不對勁,但就是覺得假。
后期修片也很麻煩,有時候自己麻木了,也不知道人物的比例啊透視啊光線啊,什么都看不出來了,這個時候就需要別人打眼一看,給些意見。
Q: 是什么樣的家庭環境能產生你這樣好玩的創意?
A:我爸爸是搞音樂的,我媽是個會計。他倆是兩個極端,我爸很浪漫,直到現在都總不著邊際,比我還不靠譜。我媽就是特別特別穩,堅定不移,他倆是絕配。那些名人合影照他們常幫我想辦法去參謀。拍照用的很多衣服和道具都是在家翻出來的,爸媽有些七八十年代的衣服,還有一些姥姥留下來的衣服,她年輕時的年代是三四十年代。有時候我媽能幫忙研究發型,我爸當下燈光師,全家一起玩特別high。
我小時候喜歡望天發呆,各種幻想。想象力這件事我是最近才覺得特別重要,因為長大以后吧,你學了好多好多知識,建立了自己的思維模式,每天思考著自認為很牛逼的事情,一回頭,怎么發現自己連想象力都沒有了。才突然意識到想象力竟然是成年人需要去學習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