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去，蚯蚓

蘇華

到北京后一直暴熱，陽光恨不能將人曬成肉干。汗流浹背這個詞顯得太稀松平常了，不足以描述人包裹在鋪天蓋地熱浪之中無處躲藏的感受。一杯接一杯不停地飲水，汗如泉涌泊泊溢出，觸哪兒，手心都是濕漉漉的汗珠兒，真想讓人回到半坡時代或者去亞馬遜森林當個女人，那樣就可以赤裸上半身走來走去了，不用擔心誰會笑話自己，更不用總把汗濕的衣服按進洗衣盆里……漫步在北京大街上，感覺自己如空氣般蒸騰漂移了起來。

怕中暑，女兒去上海后我是連菜也不敢出門去買了。

終于昐來了一場雨，打開所有的門窗，聆聽雨滴落向地面、擊打樹葉的聲響，比潮水般一陣一陣沖刷耳膜聒燥不已的蟬鳴聲讓人受用了許多。

雨水不僅使草木抖擻，空氣涼爽，也喚出了我的生活熱情。雨停了，信步外出，避過一處處水洼，看小鳥在淋濕的樹叢間呼朋引伴、飛來躍去；老人們推著嬰兒車三三兩兩聚在小區林間休閑處；淘氣的孩子特意踏水而行，惹得老人追在后面大呼小叫。

仰頭向樹，捕捉蟬之動靜。落雨時蟬們集體失聲了，大雨后它們依然不吭聲，莫非雨滴將它們全都拍落至地？濕了雙翼的蟬失去鳴叫的自信了嗎？搜尋樹下，卻無一只蟬的殘骸。那么它們遁往何處了呢？真是一頭霧水。

買完菜和水果的歸途，差點踩到一條小蛇般長短的蚯蚓，它正由南向北在我腳下匍匐而行，從來沒見過這么粗大的蚯蚓，在蚯蚓族群中肯定非王即相啊！我擔心開過來的車會軋扁它，或者飛掠的喜鵲會拿它做了點心，就拎著剛買來的菜守著它。它艱難地蠕動著，用它引導前行的頭不停地探向水泥路面，它唯一的愿望是迅速鉆入泥土之中，那里才是它的家。

它為什么會出現在雨后的水泥路上呢？是涌出地底的蟬們無意中破壞了它的家園，住處灌滿了水不得不遷徙？還是蟬們的騷動刺激到它，它開始不安于永居地底，一定要爬到地面來感受別樣的生活呢？不管是何原因，我相信爬上地面它就后悔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無奈。人家長期蜇伏的蟬雖也承受著寂寞而漫長的地下時光，可爬到地面后人家會輕松褪掉舊皮囊，歡快地換上新時裝，迅速爬到樹上隱到樹葉后面放聲歌唱，人家會談戀愛，會繁衍后代，會滿載而歸重回地下，再次養精蓄銳，等待重返地面能夠再次引項高歌。而蚯蚓則根本無法融入這個露天世界，不管它是王還是相。在露天，它不會有團隊，不能與任何生物對話，光亮與色彩更不是它需要的。最重要的是它的皮囊沒有絲毫自我保護的作用，如果不立刻返回土里，危在旦兮，暴斃街頭的可能性是極大的。大概它意識到犯了根本性錯誤，急于撥亂反正，于是不屈不撓地一次次試探著將水泥地面鉆出個孔來，它的強項在水泥地面前毫無作用，水泥路面的堅硬程度根本不是它的血肉之軀能掘出孔的，它便在一次次的失敗中繼續匍匐而行。盡管我有十分的耐心來保護它，但它卻好像迷失了方向感，開始順著水泥路往東邊用起了力。那是一條對它來講永無盡頭的征途。太陽出來了，它顯得更為驚慌不安。

乖乖，照這樣爬，你可能永遠也回不到泥土里去啦！還是幫助你一下吧。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翻看錢包，想找個能托住它的什么東西，卻只尋到一片朋友給的減肥方子的紙張，決定用這張紙來助它一程，總好過直接去觸摸它的身體。當我把紙片墊入它身下時，它驚恐地扭動著身子企圖逃跑，幸虧它動做緩慢，我用紙迅速兜起它，把它送到僅有幾步之遙的花圃里，放在草叢中。它躺在草叢中一動不動地裝死，當然，也許它太累了，想歇一小會兒。不管怎么說，此刻，它離自己熟悉的土地近了，應該有安全感了。

蚯蚓是多么低調而謙卑的物種，甘居地下，與世無爭，默不出聲地為花草樹木松土增肥，花開艷麗受人矚目之時，它悄悄藏在泥土中，既不嫉妒也不怨恨。有蚯蚓的土壤是肥沃的，可以讓萬物自在生長。沒有蚯蚓的土地是龜裂的，即使深翻也會有許多硬如石頭的結板土塊兒，毫無地力，散上種子也將營養不良，瘦瘦弱弱，長不壯。

蚯蚓為我們人類吃到高質量的糧食默默地做出過多少貢獻??！盡管它從來不向人類邀功，更不為人類添麻煩，可是卻有人捉它來當魚餌，有人捉它來賣藥材，蚯蚓在中藥里被喚做地龍，據說有安神催眠的作用。中國人有一種很奇怪的民間理論：吃啥補啥。吃心補心，吃腎補腎，吃腦補腦；那么，吃蚯蚓就一定會補睡眠？長期生活在土壤里它就一定總在睡覺？它的睡眠真是無夢？這些我們根本無從知曉，只知道那些上鉤的魚，吞食蚯蚓卻成為別人的盤中餐了。

現在，隨著建筑業的蓬勃發展，人的住宅越來越寬敞，汽車也要有車庫，一家一輛車還不夠，還要再有名車；為了讓人的汽車跑得更快，修建了平整的水泥路、高速公路，從北京開車到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當日即可抵達。各種便捷呈現在人類的眼前，水泥建筑如怪物般吞噬著可耕種的土地，可供蚯蚓們活動的地方真是越來越小了。

孰不知，小小的蚯蚓們也是地球的生物鏈上的一環，如果沒有它們的努力，我們肯定吃不到有陽光和土地味道的優質糧食、蔬菜和水果。真的不敢去想，萬一蚯蚓這個物種將來某天真的消失不見了，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將會是一副什么模樣！

責任編輯 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