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從北京回來之后

謝大偉

我媽從北京回來之后，可嫌棄我們小山村了，一會兒嫌住的房子又小又潮濕，一會兒又嫌我和我爸弄得家里臟亂差，整天一副“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下去”的模樣，抱怨完畢，又扛上鋤頭，投入農田勞動中去，毫不含糊。

之后的足足半年時間，無論和誰聊天，她老人家總能三句兩句就把話題成功引向北京。

如果對方說：“某店的某道菜不錯。”

她立刻說：“嗨，北京的什么什么那才叫好吃呢！”

接下來從北京烤鴨說到北京七日游。

對方說：“某家的小院子可真寬敞。”

她說：“北京的天安門才叫寬敞呢。”

接下來從天安門廣場說到北京七日游。

對方說：“這幾天感冒了。”

她說：“我也不舒服，從北京回來累得躺了好幾天。”

接下來說北京七日游。

關鍵是她整天生活在這山溝溝里，打交道的也都是本分的農民，有的都沒出過淄博市，人家跟你拉拉家常你干嗎扯到北京嘛！

好在對方是本分的農民，碰上我媽這號人，也只是淳樸地羨慕著，無論講多少遍，都像第一次聽到那樣新奇。

事情的起因是去年國慶節期間，小姑從外地回來，在奶奶家的飯桌旁，我們一邊吃著飯，一邊聽小姑講她和小姑父去云南大理、韓國、新加坡旅行的見聞，講得神采飛揚。回家后，我媽情緒低落，說她這輩子最遠才去過博山，憑什么小姑就哪兒都能去呀？她每天辛苦種地，頭發都白了一大片了！

當晚她就讓我姐給她報了一個北京七日游的老年團。

于是去年年底的某一天，我媽就拎著個白色尼龍袋，換了一雙新鞋去了一趟北京，這是她老人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旅行，幾乎成了她一生的轉折點。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她就把一個白玉手鐲遞給我。我心想：給我手鐲干什么，我一個男生，還稀罕這東西？果然，她是給自己買的，還說：“賣手鐲的老板可好了，還教我們區別真玉假玉。我本來不想買的，看同行的老太太們都買了，我也就挑了一個，才兩百多塊錢，便宜吧！”在此之前她老人家出門在外渴得半死，也舍不得掏錢買瓶礦泉水，非要忍著回家喝白開水。不過，幸虧這手鐲才兩百多塊，要不我媽肯定被坑大發了。

這是旅行團最后的購物環節，一幫老太太組團買首飾，只有我媽拎著個白色尼龍袋啥也不買，后來為了不失尊嚴，她也只好扎進人堆，挑選了半天，買了個手鐲這么個小東西。說它貴，畢竟兩百多塊錢，還掏得起；說它便宜吧，但也許只是個假貨。于是臉面和腰包都護住了，不管有沒有被坑，我媽還是很有策略的。

除此之外，她還買了很多旅游紀念品，就在一些風景區的路邊小攤，幸好尼龍袋夠大，可她買的這些紀念品博山都有。

她第一次去天安門，請同行的老太太幫她拍了很多照片，就用她那破舊的手機，雖然啥也看不清楚，但她終于發現這個白色尼龍袋特別傻，后來又買了一個墨綠色的雙肩背包。

“有一個機器，”她跟我重復了好幾遍，“特別好用，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把花生和白糖紅糖倒進它的嘴里，不一會兒就出來一大塊花生糖，看著特別神奇，而且花生糖也亮晶晶的……”她還偷偷吃了一小塊，說特別甜。

有一次我問：“北京的東西真有那么好吃？”

她怒道：“別提了，那些菜真不是人吃的！”

又說：“一大盆西紅柿雞蛋湯里面也就倆雞蛋，光在那里喝水了！”臉上還擺出一副難受的樣子，“那些面條特別粗，關鍵是我跟服務員說面條沒熟，她都不搭理我，好不容易吃饅頭了，上來的菜還都是甜的，光聞聞我就夠了，還不如我做的胡蘿卜干好吃呢！幸虧有個老太太拿出幾根香腸給了我兩根，要不我就餓死了……”

最后她說：“連導游都怕了，擔心我出事，想提前安排我回來……”

我說：“聽起來這么慘，那還玩啥勁啊？”

她說：“飯菜是難吃了點兒，但玩歸玩，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

后來，她又開始研究我課本里的世界地圖，一會兒驚呼：“原來埃及在這兒啊，我還以為挨著新疆呢！”一會兒又驚呼：“原來澳大利亞不在美國！”最后她說：“要不我去歐洲看看吧！聽別人說那兒不錯。”我心想：只有小學文憑你還去歐洲？還是別鬧了。我勸道：“那里大都是人文景觀，你文化水平低，去了啥也看不懂，還是別去了。”

我媽不理會我說啥，對著地圖問：“馬爾代夫在哪兒？”我給她指了指，她又驚呼：“這些麻子點點就是？好，等我賺夠錢就去那里！”我姐湊過來，“去馬爾代夫，還不如去歐洲呢！”我姐笑著說。顯然，她覺得我媽在開玩笑。我媽倒一本正經地說：“不行，大偉說了，我文化低，去那種地方會丟人現眼的……”

總之，北京之行是我媽一生的轉折點，是她一生幾乎最幸福的時光，之前她照相總是抿著嘴板著臉，不茍言笑，冒充知識分子，現如今完全放開了，嘴都咧到后腦勺了，甚至學會了無敵剪刀手！

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我得抓緊時間去旅行。”

我問：“怎么了？”

她說：“再過兩年旅行費該漲了！”

教師點評

讀過作家李娟的文字，再看學生的仿寫，還是覺得妙趣橫生，簡短又傳神的語言描寫，把母親的形象刻畫得生動真實、有血有肉，讀來令人心酸的同時，又會心而笑。

（李常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