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上的“制度建設”：共同體原則

查日新

據說，有一次凱撒帶領他的羅馬軍團遠征高盧。大軍從羅馬出發，一路向西北方向進發。隨著行軍路程越走越遠，日期越拉越長，作為統帥的凱撒隱約感到了士兵的一些異動。經過一番詳查得知：原來是面包的問題。古代行軍打仗，糧草為第一要務，正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但古代軍隊的后勤保障能力有限，糧草運輸全靠人力、畜力，一旦遠離后方，糧食的問題就愈加凸顯。

凱撒羅馬軍團的建制是這樣的：每一百人的單位設一百夫長，下面分設10-20人的小隊，小隊長除開軍事職責外，還掌管10余位士兵口糧的分發。食物充足的時候倒沒有什么問題，但在食物匱乏時就不一樣了。小隊長切面包的手似乎掌握著每一個人的生死，他的權力比統帥還重要了。有的小頭目分面包的時候給自己分大一些，給自己的親近者、關系戶分大一些，給平日里不巴結自己、關系不好的人少分一些。問題由此產生。本來每日口糧的配額就在減少，不安的情緒已在暗中滋生。此時，若看到面包分得大小不一、親疏有別，問題就大了。孔夫子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這話看來對羅馬人也適用。這不，等凱撒知道這事的時候，部隊已經到了要嘩變的邊緣。

凱撒面前有一個常規選項：抓幾個小頭目來重罰，或斬于軍前以平撫士兵的憤怒。這種做法可以稱作“借人頭一用”。遠在東方的曹孟德深諳此道，在攻打袁術時，曹軍因缺糧而軍心不穩，曹操給管糧官扣了一個貪污糧食的罪名，把他給怨殺了，但曹操得到了穩定軍心的效果。然而，凱撒沒有選擇殺人平憤的策略，而是頒布了一項命令：分面包的人在切割完面包后，只能等所有人選完面包，才能最后一個選取自己的面包。此令一下，負責分面包的人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份切得大小一致，生怕大小有些許不一，因為最后一塊面包是他的。

新的面包規則增加了一個眾人選擇面包的過程，這等于增加了一個公示的程序。大家能看到切割后的面包，比較面包的大小，然后才挑選面包，拿走自己的那份面包。于是，問題迎刃而解，眾人由自己的內心推及有權分面包的人的內心，感到釋然、放心。既然是分面包的人最后一個選面包，我就沒有什么可擔心的了！你懂的。

新規矩解決了一場面包引發的風波。后來，經濟學里的一個術語“羅馬規則”是否與此相關已無可考，但在本質上卻是一致的——甲乙兩人，只能分享一個面包，怎樣才能把面包分得公平合理，不讓任何一方打小算盤多占多吃，也不讓任何一方吃虧呢？兩人先達成一個協議，這不像是“君子協議”，倒像是“小人協議”，因為雙方都沒有想到做“君子”，而是想辦法來約束“小人之心”。具體的規則是：甲被授權來分切面包，但乙擁有首先挑選面包的權利。這樣，乙的權利對甲的權力形成了制約，也因此甲的權力就不能濫用了。 現代社會強調制度建設，但制度建設絕不只是現代社會的話題。遠古氏族社會時期，原始人便以他們的智慧開始了“制度建設”。原始社會生產力低下，主要以采集、狩獵為生。原始人實行了一種“共享”的規約：殺死獵物的人必須與部落里的一干眾人分享獵獲物，只不過他可以多分得一些。這個制度安排保證了大家都有口食物吃，因為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是那個幸遠兒，沒有獵獲物時也要依賴從別人那兒分到一杯羹。而且，這種制度安排還有深刻的邏輯性和前瞻性，即首先要保障群體的生存，個體才能存活下去。

實際上，共同體原則見之于許多方面。面對當今的生態危機，人們已不再局限于物理現象的層面，而是去深挖歷史文化方面的原因。基本的理解是生態危機的根源在于過去人類自身的定位把人與自然割裂開來，形成“支配和被支配”的“主仆”關系，認為自然不過是服務于人類利益的資源倉庫，但卻被排除在人類的倫理關懷之外。目前的共識是，人類及所有其他的存在物，無論是生命體還是無生命體，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是這個星球上平等的一員。這個共識的核心就是共同體原則，在生態學上稱之為“大地共同體”，其意義在于告誡人類：傷害自然的行為最終會傷害人類自身；人類應該明白傷害就是欠債，出來混的，遲早要還的。

所以，小至一塊面包，大至人類與所有其他存在物的關系，都應放在共同體的視角下去審視，在利己和利他中找到平衡點是共存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