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 樹
這世界有三種本地人
文◎千樹

或許在外面飄蕩過的人,靈魂里都有一股令人想漂泊的力量,看到他們,或者與他們相處過,都會萌生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念頭。
像達拉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已經老到了不敢談論愛情。有時候失眠的時候,她也回想一下大學時代的事,什么毛概課了、體育課了、充滿學院氣息的統一的被褥了,那是一場屬于青春的盛宴,而自己現在離那宴席已越來越遠。
如果說達拉有什么引以為豪的事,大概就是生活的富足,這些富足又是經由自己打拼來的。假設你從小就白富美,可能會小瞧這種富足,但它的能量很強大,能使一個姑娘散發出一股自信如五月櫻桃般的味道。
小經理就常常偷偷觀察達拉,她明顯的不快樂,但卻又自信。有時候他站在大堂的那一端,看達拉慢慢走過來,腦海會瞬間空白,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他想這樣真危險,搞不好有人會覺得自己變態。但他還是沒有辦法不看達拉。他喜歡她走路的樣子,背著一個長長的包,兩只手插在褲兜里,梨花頭隨步伐跳躍,難道大家不覺得這樣很美嗎?
達拉工作的地方,在這家五星酒店的行政樓里,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就是小經理給她按的電梯。但達拉完全忘記了。那時候她才回到家鄉,生活沒有什么目標,有那么幾個月的時間,還去了一家淘寶店工作。工作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做客服,親,你好;親,很樂意為你服務;親,我們的這款產品主要就是為中老年人設計的,送給爸爸媽媽很合適哦。
一個月下來,工資勉強夠吃飯和給車子加油。有一天晚上,達拉大學時代的前男友程峰給她打電話,兩個人聊著聊著,他忽然說:“浪費生命有很多方法,像你這樣的也算一種。”
達拉有點兒氣憤,又有點兒傷心,但她沒有馬上反駁程峰,只是掛了電話以后默默地失眠。
她想起遙遠的學生時代,那時候她和程峰是貧困生,但還沒到特別貧困的級別。同時,他們的自尊心也沒有到達貧困的地步。
所以需要錢的時候,他們沒有去偽造貧困證明以博取不屬于他們的獎學金,也沒有去四處求情以便謀一個等同于不勞而獲的勤工儉學的機會,程峰去了一家廣告公司跑業務,達拉在那家廣告公司做文案。
有一個夏天的傍晚,他們一起去參加一個活動,活動的地點設在一個水庫旁邊的酒店里,結束以后,他們收拾好殘局,夜幕低垂。通往水庫的公交車已停運,公司太小,又沒有專車可以接送,程峰和達拉就只好步行回市區。
路過水庫淺水區的時候,他們發現有很多人在游泳,程峰想下去玩一會兒,讓達拉等。達拉一直坐在旁邊的臺階上等程峰。在她的耐心值接近于零想偷偷開溜的時候,程峰上來了,濕漉漉的,像一只水鬼。
這只水鬼拉住達拉的手,問她,“是不是想跑啦?”
達拉白他一眼,然后笑了。
兩個人的愛情特別簡單,簡單到好像沒有什么特別值得記住的事,除了那個開始愛情的晚上。畢業后程峰去了杭州一家公司做廣告創意,他說他其實喜歡在幕后工作,像一個導演。達拉留在了原地,進了一家網站上班,不再做文案。
“后來呢?”小經理問。他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喝茶。外面的雷陣雨太大,不適合出去,卻很適合聊天。
“你聽過謝安琪嗎?”達拉自問自答,她有一首歌說,忘掉種過的花,重新的出發,放棄理想吧,就是我們的結局。
小經理沉默了,他也想起自己的愛情。
其實小經理不小,他只是姓肖,本地人,性格中有一種和他略顯硬漢的臉不符的老實。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本地人,有一種如小經理,從小到大,自始至終,從出生到工作,都沒有離開過本地,最長的離家時間可能是三五天旅游時間,出去以后渾身不自在,連開水都只能用礦泉水來煮。
對于這類本地人來說,可能連全國同一版本的康師傅方便面也能在異地吃出不同的味道來,比如鄉愁。但對于另一類的本地人來說,四海為家絕不是一種理想。
達拉就是從中學時代就在外地生活了。十八歲以前隨爸媽漂泊,十八歲以后由自己。又過了十年,二十八歲的時候回到家鄉,和父母住在一起,這是達拉萬萬沒有想到的。三個人在外面,各自經歷了很多故事,有時候飯桌上交流起來,簡直不像一家人。一家人不是應該共同面對的嗎?卻因為距離,都疏遠了。
這一類本地人很不像本地人,達拉就經常問小經理,咱們這里練瑜伽比較好的地方在哪兒?哪里可以打壁球?游泳館呢又在哪兒?什么地方賣女人的東西?進口食品都在哪兒賣?
小經理很樂意回答,并給了達拉很多實惠的幫助,酒店里的很多東西,她都可以享用,比如游泳池,最低的消費折扣。他樂意幫助達拉,并且不要任何回報,只要他們能夠經常聊一聊天。
有時候小經理也失眠,想起過去的那個女朋友,她原本在這家酒店對面的那家酒店工作,后來因為太漂亮,和一個客人遠走他鄉,聽說去了深圳。
在小經理眼里,這或許是第三種本地人,從來沒有出去過,出去以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像從未受過傷那樣。
達拉和程峰是什么時候說不上話的,達拉已經忘了,只記得那時候程峰的壓力很大,言語暴躁,電話不停。達拉偶爾過去度周末,往往都是在等。
那可真艱難啊,達拉回想。后來她就辭職,去了程峰的城市,不是杭州,而是深圳。不知道哪里來的關系,程峰從做廣告到做地產廣告到做地產,錢越賺越多,但心越來越遠。
讓達拉下定決心分手的事,其實不止一件,但導火索事件只有一件,有一天程峰輕描淡寫地在微信上和達拉說,我剛剛秒到了一套房子,三百來萬。達拉瞬間怒了,“你和我商量過買什么房子嗎?你知道我想要怎樣的房子嗎?在線買房靠譜嗎?”
程峰說:“這都網絡時代了,講究效率。”
達拉說:“那你給我秒個男朋友吧。”
然后他們就不說話了。達拉覺得自己受傷極了,她無法改變自我去適應程峰,程峰變得面目模糊并且帶著暴發戶的可憎,他飛黃騰達卻忘了初心,當初的他不也像達拉一樣需要尊重嗎?
他使達拉的自信和自尊幾近破產。
回來以后,達拉過著沉默的日子,她把房間做了很多布置,專門留了閱讀的落地臺燈、沙發,其實那是供她思考的角落。父母和她不住在一層,給了她充分的自由和尊重,甚至也不催她出去工作。
父母知道,她心里一定很傷,需要一定的時間挺過去。
然后像所有受過情傷的人一樣,會慢慢振作起來,把傷口撫平,像從未受過傷那樣。
從達拉帶小經理回家吃飯的那一刻開始,他們知道,女兒又振作起來了。他們雖然沒有見過女兒以前的男友,但覺得現在這個小肖不錯,有正經的職業,老實,會開車,會做飯。
他們在外面見多識廣,到了最后,覺得人簡簡單單就是最好,也就是平平凡凡才是真。
達拉帶小經理參觀他們的房子,一共有四層,一樓是簡簡單單的廁所、廚房、會客室、大客廳,二樓是廁所、兩個房間,一個大客廳,三樓也是。如果說這三層還沒有震撼到小經理的時候,第四層,那閑置的頂樓,則徹底把小經理給看懵了:那上面居然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健身房和一個小規模花圃。
小經理說:“喂,你不是從小就貧困嗎?”
達拉說“:沒錯啊,我爸媽不給我錢,我只好自己賺錢。”
吃完飯,聊了一會兒天,小經理回到自己的家。那是一個七十多平米的房子,年代有點老。他忽然很泄氣。
一個月后,小經理請達拉在他們酒店吃飯,這頓飯價格不菲,因為是用來和自己喜歡的人道別,所以舍得。
這以后,小經理要去投靠他在上海的一個親戚,那個親戚在連云港建了一個度假村,里面有一個五星酒店,需要人才。
在遇到達拉以前,他從沒想過要遠走他鄉,但在從達拉家吃完飯回來的那一晚,他忽然強烈地感覺到了某種吸引,來自外面的世界。
也就是那一刻,他原諒了前女友,那個和客人跑了的酒店服務員,她現在過得好嗎?他不知道。不管好不好,她已見過不同的天空,也值得了吧。
他同時也原諒了那個帶走前女友的男人。
或許在外面飄蕩過的人,靈魂里都有一股令人想漂泊的力量,看到他們,或者與他們相處過,都會萌生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念頭。
三個月后,達拉收到程峰的請柬,他結婚了。請柬上印著他們的合影,新娘的樣子似曾相識。想了好一會兒,達拉想起來了,那個人像是小經理曾經的前女友。
編輯/張德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