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陶麗群,女,廣西百色人,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風的方向》《母親的島》。魯迅文學院第十五屆、二十八屆高研班學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畢斯先生照例坐在那張慣常坐的灰色布藝沙發上。這張沙發的兩個扶手已經臟得差不多看不到本色了,上面有女兒小時候的口水(她現在也還小,今年才六歲,已經不流口水了),不知什么原因造成的斑漬,當然,還有畢斯先生這幾年來分泌的少許汗液。總之,假如畢斯先生不坐這張沙發,也不會有人安心坐在上面了。另外兩張沙發也差不多臟,它們稍微比畢斯先生慣常坐的這張干凈一點。妻子麥芳實在沒有多余的精力料理這些嬌里嬌氣的沙發。五年來,也就是他們的女兒過一歲零一個月后,麥芳就開始獨自承擔這個家了。畢斯先生患上了慢性腎衰竭。這是一種極為糟糕的疾病,需要一個星期做兩次血透,不然他就會因為毒素過多滲入血液而身亡,因為他的腎臟已經沒有排毒功能了。他幾乎沒有尿,三天,最多四天,他體內的肌酐便會飆升到一千甚至一千二,并且全身浮腫。
到底是怎么患上這種可怕的疾病呢?畢斯先生很多時候坐在這張沙發上冥思苦想,但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尋。唉。他總是徒勞地嘆氣。然后長久陷入對以前美好日子的回憶。他的時間太多了(相對于每一個他依然能睜開眼睛的白天,每天都很漫長。但就生命而言,也許也就挨個三五年。他很苦惱,三五年,多么折磨人,他倒是希望這一切盡快結束),又沒有相應的體力干點什么打發掉,回憶成為他唯一可做的事情了。他們夫婦倆生活在一個叫莫納鎮的小鎮里,離縣城三十五公里。女兒還沒出生前,畢斯先生每個星期總會騎上他的五菱摩托車帶上喜歡逛街的妻子麥芳上縣城瞧熱鬧。麥芳對于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和商鋪始終滿懷興趣和熱情。不過畢斯先生總是由著她,反正也不遠,帶著年輕的、有一張圓臉的妻子上縣城不是什么壞事,他愿意寵愛自己的妻子!不消說,他們的婚姻當然是美滿的,唉,那些小性子小矛盾就不值得提了。
現在,畢斯先生又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了。一看他那張發黑的、有點兒浮腫的方臉無比嚴肅的神情,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走進回憶的通道里了。剛開始患病時,那些對他的不幸遭遇尚有同情心的來訪者——親戚、朋友,一一都被他拉住,向他們傾訴以往他和麥芳的生活,他就是這副神態的。他實在太寂寞了,患病時他才二十八歲多一點,對生活懷有無限希望,就像這個早上的陽光般美好。他是個正派的年輕人,不文身不留長發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也不會朝年輕的姑娘們吹調戲口哨,喜歡穿白色短袖T恤,衣下擺中規中矩地插進褲腰里,他因此被鎮子上的人稱為畢斯先生,當然,他姓畢名斯,加一個先生,大約是對一個舉止規矩的年輕人的尊稱吧。
一只公雞嘹亮的啼鳴聲打斷了畢斯先生的回憶。這只叫高跟鞋的有一身水光油亮羽毛的公雞跟他們的婚齡一樣長,那是麥芳跟他結婚后購置的第一批家禽,兩只腳桿像筷子一樣高,麥芳因此賜名高跟鞋。它對麥芳的鐘愛簡直讓畢斯先生嫉妒。只要麥芳在家,高跟鞋就撇下整天為它爭風吃醋,看起來都極為小心眼的三只母雞,跟隨麥芳的腳后跟,進他們的臥室、廚房,或到后院菜園跟麥芳淋菜。偶爾還會試探性地輕輕啄一下麥芳的腳后跟,那模樣就像畢斯先生新婚那段時光,趁麥芳不注意,把手伸到她胸前搓一下那兩只柔軟而彈性十足的乳房中的一只一樣。畢斯先生記得自己倚在廚房后門門框上,對已經懷有三個月身孕的麥芳說出自己的發現時,高跟鞋還只不過是一只毛色還未長全的小公雞。麥芳驚愕地瞪著他,然后舀一瓢水朝畢斯先生揚過去,把他嫩綠色的短袖T恤全淋濕了。
高跟鞋驕傲地出現在門口,嘿,可別小瞧它,它可是來到他們家二樓的小客廳。畢斯先生的家是一棟三層小樓,是那種狹長的小樓,莫納鎮所有的人家幾乎都住這樣的房子。這房子是畢斯先生二十歲開始外出當汽車維修工掙下的,他修理技術很出色。他還有一個大哥,六十八歲的父親跟大哥夫婦過著。應該說畢斯先生夫婦的生活是沒有任何人打攪的,年輕力壯的夫婦,一個孩子,真是再愜意不過了,當然,這些都是孩子兩歲以前的生活了。后來,他們不得不把一樓租給一個四川人賣涼拌菜,他們挪到二樓上居住了。高跟鞋和它不太起眼的妻妾們養在麥芳自己搭建的后院菜園一個木板窩棚里。你現在知道高跟鞋多聰明了吧,它得一步一步跳上十六層臺階,才能上到二樓。
高跟鞋雄健的身姿被五月份上午十點從靠近門口的窗戶投進來的陽光拉得老長,它站在門框上,歪著腦袋打量這個日漸令它陌生的男主人,圓圓的小眼睛一動不動的。
“來,高跟鞋!”畢斯先生看著亮處的公雞,親切地召喚它。屋子實在太靜了,盡管街上人來車往的嘈雜聲音從門窗溜進來,但那不是屬于屋子里的聲響,屋子還是太靜。麥芳帶著孩子到街上去賣自家發的黃豆綠豆芽和老嫩兩種豆腐,家里白天多半只有他一個人在。他盯著高跟鞋,目光充滿贊許。他還是能看清高跟鞋身上黃褐色的羽毛和高高挑起來又像鐮刀那樣彎下去的黑色尾羽的。白內障奪走了他曾經明亮的目光,妻子麥芳以為他最多只是能看見一團模糊的東西,女兒小麥芳常常向他伸出一只臟兮兮的、胖得手背起了小酒窩的手:喏,這是幾根手指!她這么說,然后哈哈大笑,取笑自己的爸爸是只可憐的瞎貓。真好,孩子對生活中的不幸還沒多少感受,畢斯先生時常感嘆。
高跟鞋沒搭理畢斯先生,繼續站在門框上。它當然知道自己最鐘情的“妻妾”不在家,因此它沒進來,抻著脖子再啼叫一聲,轉身揚長而去。傲慢的家伙!畢斯先生摸摸自己腫脹的腳背,有些哭笑不得。他整個人陷入其實并不寬的沙發窩里,兩只膝蓋很利索地抵住自己的下巴,他甚至能把自己的脖子毫不費勁地伸進兩腿膝蓋間,他試過了。有一次他把脖子夾在自己的膝蓋間時,麥芳正好走進來,嚇得大聲尖叫,以為他已經斷氣了。他雖然有些浮腫,但人其實很瘦,又駝背,這個動作做起來易如反掌,也是最令他感覺舒服的,盡管他知道看起來不甚雅觀,不過,又能有什么人看見呢?嗯……還是有兩個的,至少兩個吧。其中之一是他的堂弟,離他家不遠,同齡人,他們一向以伙伴相處。畢斯先生追求麥芳時,堂弟給他出了不少餿主意,奇怪的是那些餿主意對女人很管用,畢斯先生能把麥芳追到手,堂弟著實功不可沒。這個善于對付女人的花心鬼直到現在居然還沒混上老婆,著實令人匪夷所思。“沒勁,那個女人沒勁!”他總是這樣絕望地對畢斯先生抱怨,也不知道他眼里什么樣才是“有勁”的,他讓他的雙親和姐姐操碎了心。至于另外一個……
畢斯先生猛地聽到高跟鞋一陣撲騰,并伴有怒火沖天的爭鳴聲。他熟悉高跟鞋的憤怒,這般模樣肯定是被誰踢了一腳。畢斯先生感到很驚訝,這貨居然還待在樓梯上,因為它的抗議聲就是從那兒傳來的,可是好長一段時間了,它待在樓梯上干嗎?畢斯先生稍微聆聽,知道是誰來了,這幾年肯來他家的就那么幾個,他們的腳步聲畢斯先生如同自己的掌紋般熟悉。
“哎,我來你家比去丈母娘家還勤!”從樓梯處傳來一聲招呼,當然是和畢斯先生打招呼,他知道他肯定待在家里。
畢斯先生望向門口,灰黑的、浮腫的臉上帶著微笑。從窗口瀉進來的明亮陽光灑在靠近門口的一小片地板上,呈現一個什么都不像的光斑,很快,那塊光斑便被一個身影罩住了。
“你家那只公雞真不錯,像狗一樣能看門!”來人又嚷了一句。
“它不是狗,是狗早就朝你下腰歡迎了!”畢斯先生微笑著回答。
來人嘟嚕了一句臟話,說:“干嗎朝我下腰?我又不是公狗!”
畢斯先生摸摸自己的下巴,笑起來。
來人是畢斯先生的朋友,從小一起在鎮子上長大,如今在鎮衛生院當醫生,每個星期來兩趟給他量血壓,盡朋友的一點情分,真難得。就連畢斯先生的父親和親兄弟都好長時間沒來看他了,不過他并不怨恨他們,這個麻煩的、看不到希望的疾病磨掉了所有人的耐心。朋友估計有三天沒刮胡子了,下巴那兒黑碴碴的,他一向這樣,年輕時就這樣。當然他現在依然很年輕,面色紅潤,身形高大,渾身溢滿飽滿而旺盛的生命力。畢斯先生羨慕地瞧著他強健的體型,看著真讓人舒心,畢斯在他面前像極了萎縮的小老頭了。
他給畢斯先生帶來一瓶五十二度的白酒,畢斯先生說要弄點兒高度白酒給麥芳泡藥酒,麥芳神經衰弱,晚上睡不好。但他總是忘記,這次終于給他帶來了。
“今天這么早就脫身了?”畢斯先生調侃起來。他的朋友是位醫術相當不錯的婦科醫生,常常被女人纏得無法脫身。
朋友坐在畢斯先生旁邊的沙發上,看了一眼小凳子上那個慣常裝畢斯先生藥丸的小湯匙,是空的。他伸出自己猿猴臂般長的手臂,拍拍畢斯先生的肩膀,畢斯先生的肩膀立刻塌了下去,那兩條強健的手臂實在太勁道了。
“這就對了,藥得吃,生病怎么能不吃藥呢!”他說。
畢斯先生近段時間對吃藥治病不怎么上心,常常忘記吃藥,幾位關心他的人都很擔心。他微笑不語。哥們把兩條長腿伸直,腳跟頂在地板上,人懶懶散散攤在沙發上了。
“給那幫鄉下女人看了一早的婦科病,出來透透氣!順便來瞧你一眼,你沒斷氣,真是奇跡!”他有口無心地說,他總是這么說話,畢斯先生并不介意。他隨手拿起一支擱在另一張沙發上的鉛筆,飛快地在手里轉起來。
“知足吧,這個鄉鎮的女人大部分都被你親手辦了!”畢斯先生開玩笑。
“嚯,你老兄以為我怎么辦的?都是些月經不調上環取環,陰道炎盆腔炎異味惡露瘙癢,真他媽不該學這個專業!”哥們有氣無力地辯解道。
“昨天我在街上,一個老女人不知從哪兒沖出來,眼角的皺紋快爬到耳根了,朝我一陣瘋喊:‘醫生,醫生,我下面,老公一弄就癢一弄就癢,你給開點藥嘛。他媽的,半個鎮子的人都聽見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被踢壞了腦袋。我很生氣,說,那就不弄嘛,不弄就不癢了。那女人急得滿臉飆汗:‘那怎么行?不行的,不弄,憋死人吶!這要是我老婆,當場就給耳刮子吃了!”
畢斯先生和朋友一齊爆笑起來,居然從樓梯上傳來附和他們笑聲的高跟鞋的啼鳴聲,連朋友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空中虛晃一腳,高跟鞋一路鳴叫驚慌而去了。呵,真是一只神奇的公雞,畢斯先生內心一片柔軟。
“來吧,我給你量一量!”朋友重新回到沙發,捉住畢斯先生瘦弱的右手臂,隔著衣服給他纏上并箍緊血壓帶。
畢斯先生的高血壓是服用大量治療腎衰竭的激素藥而產生的并發癥,除此之外,還有糖尿病、白內障、佝僂病(他實在記不清這個病的醫學名稱了),這些疾病使畢斯先生的生命變得危機四伏,稍微不注意,隨時可要了他的命。兩個月前,他的血壓突然莫名地高起來,達到一百七。開始他有點兒頭暈,看高跟鞋時它會慢慢洇出好幾個身影,這些身影忽上忽下漂移,有時重疊到一起。這種癥狀持續不到十天就消失了,再量血壓,居然到了一百八。他覺得是身體機能已經慢慢習慣并接受了這種狀態,他心里也慢慢接受了。一切都得慢慢接受,并且是必須的。視線慢慢模糊,強健的脊椎慢慢彎曲,還有胰島素,這些變化曾經讓畢斯先生內心無比掙扎,最終慢慢接受了。他覺得他可以接受一切了,一切,當然包括生命之火的熄滅!醫生給他換了另外一種降壓藥,據說是進口的。但他的血壓一直沒再低于一百八,情況就是這樣。
“兩百!”朋友給他量完血壓,憂心忡忡地說,他卷著血壓帶,小心翼翼看他的朋友。他從來不對生病的朋友遮遮掩掩。畢斯先生又微笑起來。
“挺嚇人吧!”他說。
“夠嚇人的。”朋友說,有點煩躁,“醫生給你換的新藥怎么沒效果?”
“可能需要時間,慢慢適應嘛。”畢斯先生安慰道。
“你不要多動,千萬,特別是像現在,你母雞趴窩一樣半天不動,千萬別猛站起來。”
“那會怎樣?”畢斯先生其實不喜歡這個話題,怎么樣他都不在意,但他擔心朋友很快離去,所以找些話題。
“怎樣?”朋友搔搔理得差不多貼近頭皮的短發,偏過臉來瞧他,撿最要緊的后果回答道,“猝死,腦溢血,總之夠嗆。”
“嗯,那倒是!”畢斯先生不明意義地說,語調輕松,仿佛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朋友被他這股松散神情弄得很奇怪,不禁多瞧了他一眼,發現他與平時無異,略略放心了。
“呃,你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去水庫游泳的事嗎?”畢斯先生最后說道。
“記得呀!人生最值得回憶的就是小時候那些幼稚事了,長大以后的事都是混賬事。”他的朋友把頭靠在沙發背上,十指相扣搭在肚皮上,盡量弄得舒服點。
“真是奇怪,那水庫淹死很多孩子,每年好幾個,我們卻一點事都沒有,連水都沒嗆一口。”畢斯先生說。
“命大嘛。”朋友說,說完覺得有些不對勁,歉意地看他的朋友一眼。畢斯先生并不在意。
“水庫旁邊有一個看西瓜的窩棚,女人們常常跑到里面去換衣服。”畢斯先生飛快地瞧他的朋友一眼,滿是快活的神情。
“哇,看見女人們進去,我們在外面掐了脫衣服時間,大喊大叫著火。真是福利呀,跑出來的女人差不多全裸,那算是我的性啟蒙了。羅紅她媽的屁股比磨盤還大,周飛的姐姐大概是全莫納鎮奶子最大的了,那對木瓜一樣的奶子幾乎填滿了我整個青年時代所有的夜夢。哈哈哈……”朋友也快活地笑起來。
“嗯。”畢斯先生點點頭。男人在一起總免不了談女人。
“這些餿主意全是你那過分早熟的堂弟出的,那家伙,看完女人就直不起身了!那時候我們懂毛!只分得清男女。”
“喏,最不開竅的是我了。”畢斯先生有點遺憾地說。
“你?最不開竅?每次見周飛的姐姐你眼都直了,得了吧,什么畢斯先生,狗屎!我還不懂你?!”哥們挖苦起來。
畢斯先生笑了笑,有點兒靦腆。真要命,這點兒靦腆表情是天生自帶的,據說這類人心思細膩善于隱藏,內心驚濤駭浪表面風平浪靜,別人一般難以察覺到他的內心。
“她長得好看,男孩子見了哪能不多看兩眼?”畢斯先生平靜地說。
“就多看兩眼?暗地里沒少想著人家擼自己吧?”哥們睨著眼睛瞧他。
這時候從樓下傳來喊婦科醫生的聲音,一個脆生生的女人聲音,那尖細聲音畢斯先生馬上就知道是衛生院新來的那個女護士,常到這兒來找他的婦科醫生朋友。不能說這位婦科醫生上班亂溜號,他其實只是出來吃個早餐順便瞧瞧自己生病的朋友罷了。只要上班時找不到他,站在畢斯先生家門口喊叫上一聲準沒錯,鄉鎮的衙門,沒有那么嚴格。
朋友收起懶散的姿勢,站起來,收好帶來的血壓器,朝畢斯先生擺擺手,什么也不說就走出去了。這是他們的告別方式,簡單直白。畢斯先生有點兒遺憾,希望婦科醫生能稍微多待一點時間,他還想多聊幾句,眼下的事情沒什么好說的,聊些過去的事情還是挺愉快的。他還想囑咐他麥芳若身體有麻煩去找他時,請行個方便。其實不用交代哥們也會關照的,但他就是想親口對他說。不過,唉,人人都很忙,這樣已經夠義氣了。
他拎起那瓶白酒,仔細瞧上面的小字,然后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默默看著,里邊的液體晶瑩透明,瓶蓋是紅色的,套塑封。他抬起頭,朝窗外看去。
陽光漸漸離開門框,朝窗外退去了,屋里的光斑越來越小,太陽漸漸升高了。街道上的嘈雜聲越來越多,畢斯先生明白莫納鎮的早市進入了高潮。一些偏遠村莊的趕集人帶著他們的雞鴨和山貨趕到了,買賣交易正在火熱進行中。縣里的小商販通常騎著摩托車來收販鄉村純正的土雞土鴨土狗以及山貨,拿到縣里賣掉賺個差價。早年畢斯先生也干過這行,并積攢下了學汽車修理的學費。他對人生很有規劃,父親從未對他有太多的操心。
他聆聽著窗外的聲音,然后目光又落在那瓶白酒上。畢斯先生這半生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記憶猶新的是他結婚和女兒滿月時的那兩頓,其實也就一兩瓶啤酒,就把他整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沉睡兩天。他挺羨慕張口就能喝的男人,并為自己的酒量感到羞愧。堂弟就能喝,大概這瓶也是不能放倒他的,還好,他喝多了不鬧事,頂多要求給人家跳他獨特的醉舞,他管那套頭重腳輕四肢亂舞的動作為醉舞。總而言之,堂弟還算是個不錯的男人,給父母慣壞了,稍微有點懶,畢斯先生覺得他是缺一個女人管他。男人就是這樣,父母拿他沒辦法,女人自有辦法收服他。畢斯先生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他的堂弟,然后聽見小麥芳歡樂的叫聲從樓梯下傳來,他明白她們母女回來了。女兒的聲音漸漸靠近門口,登樓梯的腳步聲輕快而有力,很快,一張紅彤彤汗津津的圓臉蛋伸進門框,鍋蓋短發圈住大半個額頭,這發型很配她的圓臉蛋。她整個人是圓的,胳膊和腿像長勢良好的大白蘿卜,非常健壯結實。其實她的媽媽也沒給她什么特別的吃食,隔兩天必給她吃頓筒骨粥,其它時候由她自由成長。媽媽實在沒有什么精力照管她。
“爸爸,小老頭!”小麥芳迅速把頭從門框邊縮回去,躲在門框外和畢斯先生開玩笑。
“啊,小麥芳公主,你在哪兒?”畢斯先生假裝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眼前不斷晃動,把自己變成一個瞎子。小麥芳在門外爆笑起來,接著被她隨后跟回來的媽媽幾乎是撞進了門里。她一下子撲進畢斯先生懷里,畢斯先生感到她日漸沉重了,壓得他嚴重缺乏鈣質的骨頭一陣疼痛。不過他很快樂,女兒撲進他懷里使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懷里了。他聞見女兒身上的汗味兒,這個小人兒,真是能讓人萬般疼愛。
“小麥芳公主,今早皇后娘娘給你吃什么早餐了?”畢斯先生捏著女兒健壯的小胳膊問道。
“桂花肉末粥和半根油條。皇后娘娘只給我吃半根,她說吃多了會上火。爸爸,上火是渾身著火嗎?”女兒摸著爸爸的下巴問道。
“是的啊,皇后娘娘說得很對!到時你頭頂會冒煙,黑煙!”畢斯先生愉快地回答。
“她有名字,別老麥芳麥芳叫她,麥芳是我爹娘老子給我起的。”麥芳走進來,她雙手端著一副碼豆腐的竹篾,她和小麥芳一樣臉色通紅,滲著細密的汗液,眉目清朗,眉宇間有一點淡淡的憂愁的細紋,馬尾巴辮子繞成團綁在腦后。她不瘦,恰到好處的豐盈,裸露在淡藍色七分褲和白色短袖衫外的小腿肚和手臂圓潤結實,真是一對可人的母女。畢斯先生滿眼歡喜地瞧著自己鐘愛的兩個女人,說:“我喜歡麥芳這名字!”
“我喜歡麥芳這名字!”小麥芳在畢斯先生懷里朝她的媽媽翻白眼。媽媽嫌她太淘氣,管教略嚴了些,有時會大喊大叫。她會像只鴕鳥一樣一頭扎進畢斯先生懷里。
麥芳把手里的東西擱置到飯桌上,捉起水杯咕嚕咕嚕灌了一氣涼開水,然后坐在飯桌邊,模樣有點兒生氣似的看著父女倆。
“中午飯后我要下村收黃豆,要晚一點才能回來。今早的豆腐很好賣,天熱,大家喜歡吃涼拌豆腐下粥。”麥芳說。
“嗯,你去,路上帶水。”畢斯先生瞧著妻子平靜地回答。小麥芳爬上畢斯先生的膝蓋,揪住他日漸稀薄的頭發,說:“喏,小老頭自己在家,聽話,我叫高跟鞋來陪你!”
畢斯先生對女兒鄭重地點點頭,撫摸她肉墩墩硬邦邦的屁股蛋。這種貨真價實的飽滿的感覺總能觸動畢斯先生內心情感最柔軟的部分,讓他忍不住想哭。麥芳依然坐在飯桌邊,瞧著自己不成人形的男人。她常常這樣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畢斯先生早先很抵觸妻子這種略帶苦巴巴的直視,后來,所有的一切他慢慢接受了。只要感覺到妻子注視他,立刻很輕松地報以微笑,那模樣像是安慰:沒事,什么事都沒有。其實他內心很不平靜,他知道她所有的憂愁,獨自撫養孩子的艱辛,不中用的只會花錢的丈夫,自己過于年輕和飽滿的身體,這一切都深深困擾她。三年前他們就分床而眠了,盡管他們仍然住在同一房間,麥芳帶他們的女兒睡在婚床上,畢斯先生則睡在后來為他安置的略微小點的小床上。他清楚聽見麥芳經期前那幾夜的煩躁輾轉,那是她最渴望得到身體愛撫的時候。畢斯先生的腎還無比強健時,總是把她安撫得舒暢無比。他理解妻子難以啟齒的苦衷,一點兒都不責怪她。
畢斯先生習慣性地對妻子報以微笑,坦誠地望著她。她頭上那根淡藍色的小發夾夾歪了,他真想走過去幫她弄好,但他什么都沒做,只是靜靜望著她。麥芳輕輕嘆了口氣。
“我做飯去!”她說完站起來,轉身進廚房。畢斯先生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麥芳半個身子,只要她安靜地站在液化氣灶邊燒菜的話。
小麥芳從畢斯先生懷里鉆出來,尋找自己的水瓶。麥芳在他們家門口掛了一塊收黃豆的牌子,她不接受主動挑上門來的黃豆,只要告訴她家里有黃豆,并留下地址姓名(離鎮子不算太遠,且交通方便的村子),麥芳便主動前往。她需要查看一下黃豆符不符合她的要求。她的豆腐和豆芽之所以大受歡迎,全賴她選擇的優質黃豆,這一點她毫不含糊。每次下村,她會帶走“從來不會讓人有一刻安靜”的女兒,怕這個好動的家伙折騰壞了她易碎品般的爸爸。她通常會收回一到兩百斤黃豆,在村子里雇一輛摩托車送回來。不過這幾個月來,麥芳省去了雇車的麻煩了,畢斯先生的堂弟買了一輛車身是朱紅色的小三輪,麥芳會請他一同前往,她會支付油錢,這使畢斯先生大為放心。每次麥芳帶女兒下村,他擔心得要命,總怕哪個爛了心腸的混蛋欺負他兩個誘人的女人。
廚房傳來菜下熱油鍋的刺啦聲響,然后飄來一股花椒香味。麥芳喜歡吃花椒,每道菜都會放幾粒。畢斯先生真希望妻子能多有一點喜歡的東西,也許這樣能稍微轉移她的苦衷。但她每天洗洗刷刷,做豆腐發豆芽做買賣,燒三個人的飯菜,似乎沒別的喜歡了。當然,她顧不上,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夠多的了!
酸空心菜稈和西紅柿燜豆腐剛端上飯桌時,畢斯先生聽見他們家的樓梯今天再一次響起。他笑起來,堂弟走路右腳總是比左腳用力,所以腳步聽起來輕重不一。另外,他最近喜歡一步跨兩級臺階,好像年輕時那股冒失勁兒又回來了……畢斯先生的喉嚨突然一陣緊,他費勁地干咽一口唾沫,堂弟像一根檁子一樣揳入畢斯先生家門。
“哥!”他的腳和招呼聲一起跨入家門里。畢斯先生微笑著,朝他點點頭,“來了!”
麥芳從廚房出來,拎著油汪汪的鍋鏟。她望著他,他轉頭對著畢斯先生。
“我來蹭碗粥,我媽今天燒的菜鹽巴多得狗都吐!”他說。麥芳轉眼看了畢斯先生一眼。
“你再炒個花生米!”畢斯先生對妻子吩咐道。堂弟喜歡吃花生米,這個口味從童年時代以來一直沒改變。
麥芳轉身進廚房了。小麥芳從房間里沖出來,堂弟胳膊一伸,小麥芳就被拎起像木馬一樣旋轉起來。堂弟這招總能點燃她的興奮點,讓她在半空中興奮地尖叫不停。
畢斯先生對堂弟的強健臂力羨慕得差一點嫉妒上了。
“喔,你又長胖了,太胖了是嫁不出去的!”堂弟快活地說。
孩子咬牙切齒使勁捏住堂弟的臉頰,“我撕爛你的嘴!”她尖叫起來。
健康的人立刻使這間屋子變得活力四射起來。就應該是這樣的,畢斯先生暗暗想,他有點兒憂傷。
“你得穿上長衣褲,這樣去不行。”堂弟把孩子放下來,小麥芳尖叫著沖進房間去。
“最近行情怎么樣?”畢斯先生示意他在自己旁邊的沙發坐下。堂弟干起畢斯先生結婚前的營生,往縣城酒店販賣土養家禽。
“還行!如今城里人喜歡吃土生土養的東西,價格也漲了點!”堂弟卻走進廚房,他要進去幫拿碗筷。畢斯先生家的廚房也是狹長的,他們的碗筷柜在靠近一扇小窗口的最里邊,那個角落剛好能容納下一個不算大的碗柜。他一進去,就不見了人影,畢斯先生聽見開碗柜和拿碗筷時瓷碗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音,然后是擰開洗菜池水龍頭的流水聲,他傾聽那些流水聲,一直都是單調的嘩嘩的流水聲。他望向廚房門口,目光卻垂落到地上,然后又猶猶豫豫抬起來。他看見只露半邊身子的麥芳,屁股上貼著一只大手,大手在揉捏著,手掌攤開,收攏,攤開,收攏,張弛有度。炒花生米的聲音一直沒有停,然后洗菜池里的流水聲改變了,有東西在流水下洗著,單調的流水聲被打破。畢斯先生垂下頭,差一點又把脖子夾進自己的膝蓋縫里了。他把兩條腿放下來,右手撫摸左邊脖子肋骨處,那里敷著一張醫用紗布,紗布下埋一根接到大動脈的管子,用于每周兩次的血透。他的手指明顯粗大,那是浮腫,過兩天又該上縣城血透了,血透出來通常精神會好一點,身體里的淤水會排掉四到五斤。 血透帶走了毒素,順便也帶走了蛋白質,營養不良,貧血也跟著來了。
麥芳端著一盆噴香、還在刺啦刺啦響的花生米進來放在飯桌上,堂弟把碗筷擺好。
“哥,吃飯!”他捏著一雙筷子站在桌邊瞧他。
“我不餓,你們吃。”畢斯先生笑著。
“呃,我把飯菜留在桌上給你!”麥芳看了他一眼,往畢斯先生的飯碗里撥拉了些菜,“什么時候餓了再吃,我們沒時間了,村子的路不怎么好走。”她說。
“好的。”畢斯先生點點頭。
“花雨,你要折騰到什么時候?鄉下可沒有東西給你吃。”麥芳朝房間里喊小麥芳,筷子不耐煩地敲打碗邊。
畢斯先生很想告訴她,不要拿筷子敲打碗邊,那是乞丐行為。但他什么都沒說。小麥芳從房里奔出來,粉紅色的長褲和淡藍色短袖衫,她連遮陽帽都戴上了。
“好看嗎?”她在畢斯先生面前跺著腳。黃色的遮陽帽是兩年前買的,如今顯得有點兒小了。
“好看,簡直要亮瞎我的眼睛了!”畢斯先生歡喜地說,暗暗傷心如今連給女兒買一頂合適的遮陽帽都做不到了。他把孩子上下看了一通,居然發現她穿上了透明塑料雨鞋。
“你穿那個干嗎?要熱死你的,趕緊換涼鞋。”麥芳也發現了,他們已經開始吃飯了。
“我喜歡穿,好看!”小麥芳白了她一眼。
“穿,什么好看穿什么!”堂弟拍板了。小麥芳沖過去,一下子坐進專門給她準備的高凳子。他們家的飯桌有點兒高,不過再過兩年,孩子就可以適應了。
他們在飯桌上吃起來,很簡單的飯菜,每個人之間都有一段距離。麥芳喜歡玉米粥就酸菜,假如只有一個人吃飯,一碟擱了花椒的酸菜就夠了。小麥芳喜歡吃豆腐。畢斯先生通常什么都吃一點,一兩筷子,不多,加上半碗黏稠一點的粥就夠了。他不喝水,避免水腫。畢斯先生靜靜地看著他們吃飯,他們之間并不說話,這是麥芳定下的規矩。嘴巴該干嗎就干嗎。堂弟舀兩大瓢花生米放到粥碗里,不再吃其它菜。麥芳也吃了花生,她不怕上火了……小麥芳背對著畢斯先生,小而結實的小熊背引起畢斯先生無限憐愛,她拿筷子一向很靠近夾菜的那端。
堂弟久不久探究似的朝畢斯先生看一眼,每次都碰到畢斯先生平靜的微笑。
很快,簡單的午飯就結束了。堂弟和畢斯先生打了招呼就先下樓,在樓下按了三聲長長的喇叭。麥芳收拾了碗筷,把畢斯先生的飯菜留在飯桌上,罩上一個防蒼蠅的紗罩。然后戴上她的尖頂斗笠帽,她戴這頂帽子模樣挺好看的。她又拿上包、小電子計算器。
“你真的不覺得熱嗎?你在路上喊熱我就揍你!”麥芳站在客廳,看著孩子腳上的塑料雨鞋說道。小麥芳正往她的水瓶里塞淡綠色薄荷糖。
“不熱!”她斬釘截鐵地說。
“快一點!”麥芳催促道,然后也下樓了。
“到爸爸這兒來!”等孩子笨手笨腳地把三顆薄荷糖全部塞進水瓶后,畢斯先生哽咽著招呼孩子。孩子低著腦袋瞧著瓶口,走近畢斯先生,他一把把孩子拉到自己懷里抱著。孩子的小身子溫熱結實,小胸部隨著呼吸起落有致地頂著他,他幾乎流淚了。孩子抽出兩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咯咯笑起來。
“我晚上就回來,等下我叫高跟鞋上來陪你!”孩子說。她說“我晚上就回來”,她沒說我們,似乎明白畢斯先生只在意她、需要她。
畢斯先生抽了抽鼻子,把孩子放開,幫她系好下巴的帽繩。
“好了,去吧,聽皇后娘娘的話!”畢斯先生囑咐孩子。
“遵旨!”她朝畢斯先生鞠了躬,轉身跑掉了。畢斯先生聽見孩子在樓梯下咕咕咕地喚雞,只喚兩聲她就跑出去了,她甚至連高跟鞋的影子都沒見。下村去對孩子來說是一件快活的事情。
畢斯先生隱忍的淚水終于滑落,他把兩腳收到沙發上,把脖子夾在膝蓋間,上氣不接下氣地嗚咽起來,瘦弱的雙肩一聳一聳地抖動,幾乎要背過氣去了。
呵,天殺的,他多么憐愛自己的孩子,妻子,婦科醫生朋友,高跟鞋,狹長的廚房以及里頭的碗柜,屋里的一切的一切。他曾經痛恨過堂弟,現在,他也憐愛他,現在,有他他就放心了。呃,天殺的。
他抽抽搭搭哭了大約一刻鐘,然后止住了,慢慢從沙發上起來,佝著背進衛生間洗了個澡,特別洗了腳,他是汗腳,不過近幾年已經很少出汗了,該排泄掉的水都漚在他的軀體里了。腳指甲有點兒長,還好,不臟。他回到屋里,換了一身干凈衣服,重新坐進沙發里,沒費什么勁就給自己剪了腳指甲。他埋頭的時間稍微長了點,抬頭時眼前黑了好長一陣子才慢慢變好起來。嘿,他居然發現高跟鞋又站在門檻上了,金雞獨立,夠得意的。他瞧著它好一陣子,默默流淚。然后從沙發底下把那瓶白酒拿出來,倒上滿滿一杯,足有二兩。他三十四歲了,還沒喝過白酒,和岳父都沒喝過,他有點兒愧疚。岳父酒量不錯,至少該和他喝次把的。他小聲哭了起來,端起酒杯,白酒的火辣氣味差點兒使他嘔吐,他強忍著,抿了一口,口腔里頓時著火般火辣辣的。他閉著眼睛慢慢咽下,那火辣辣的滋味順著他的喉嚨直達胃部,很快,他感覺整個身體都變熱起來。他停了片刻,還好,沒有嘔吐,他又抿了一口,這口比第一口順利多了。他慢慢飲著,淚流滿面。這一瓶下去,足以使他已經千瘡百孔脆弱不堪的五臟六腑迅速衰竭,血壓也會繃破他的血管。他希望發生這一切時自己是在醉夢中,好歹算是真正喝了一回酒。
呵,這真是美好的一天!畢斯先生悲愴地想,上個月麥芳和他商量要把房子賣掉時,他就等著這一天了。他想了好幾種方法,最后想到這種。婦科醫生來過幾次家里,每次都忘掉給他帶酒,今天終于帶來了,麥芳又正巧帶著孩子下村,給他留下干點自己事情的時間,足夠多的時間。堂弟也來,還有高跟鞋,該見的都見到了,這真是老天爺安排好的美好的一天,天殺的。
選自《廣西文學》2016年第10期
原刊責編 李約熱
本刊責編 鄢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