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牟平讀海

漆宇勤

有心事的島嶼

有心事的島嶼

總想起秦、或者明

那滿山坡的馬匹

奔跑出幾千年的神韻

——雨后初晴的上午尤其如此

在海洋對面，以始皇為名的島嶼

入海處，有浩渺波瀾茫茫如夢

有仙山在時光深處隱約

有人深信如此

像深信養馬島的九十九種傳奇

現在，有心事的養馬島不說話

端坐于夜色婉約處與我對視

隔著一座大橋或半盞燈火

傳出神秘的一簇馬嘶聲

你聽得真切，卻觸摸不到它

與大海對視

面朝大海

確切地說：面朝沙灘，亂礁

有人安詳有人想起牽強的命運

而更遠處的海水：那真正的海

與我并無直接關聯

漲潮的舊漁船反復搖蕩

涌向岸邊的浪濤有著無限的力量

——但被返回大海的浪濤抵消

礁石上久坐不動的人

看著這反復出現的細節

究竟在想著些什么

在無人注意處，我和大海交談

談論它的來路和去處

傳說

有沒有比細沙更細的海

比明月更明的風

有沒有比蔚藍更適合裝飾大海的詞語

——蔚藍這一發音本身就是一個傳說

六月的波浪還沒有涌動

關于大海的美好先期抵達：呢喃、濤聲、夜來風

月光下一半黝黑一半銀亮的琉璃

有星垂四野的蒼茫與神奇

讓人神往也讓人恐慌

請相信：最堅強勇敢的人在大海面前也缺乏信心

堆成沙丘的貝殼讓人沉默

需要多少貝類的尸骨

堆積起這廣袤的陸地和城池

再繼續，將陸地上的泥土變成磚頭

養育出偉大的城墻和堡壘

現在，傍晚六點的沙灘

海浪奉獻碎貝殼、斷海藻

無所事事者想象驚濤能不能撕裂礁石

海岸邊所見的一部分能不能

推衍出大海被藏掖起來的那一部分：

例如隨波推移的貝殼之鈣與海草之鹽

例如蠕形動物和人類的關聯

在另一個層面，另一種語境中

多少年輕的心事想住到貝殼里

多少星光璀璨想結伴海風的舒緩和曖昧

此刻不同，暮色將臨的現實表達里

堆成沙丘的貝殼只能讓人沉默，不聲張

港灣里停滿休漁的木船

天色向晚的柔軟在浪潮的撫摸之中

我們兩兩向前，并不留下腳印

海風或者大海本身的呢喃有時輕柔

有時也會急切

不管，不管這些

只尋無人處行走

休漁季的木船最美麗

在拐彎處的小港鑲嵌碧藍色背景

這場景適宜停駐，船舷上反身而坐

你只看著我，而我想得更遠

想得更美、更貪婪

虛張聲勢

淺水處抓起一大堆小蟹

它們小心翼翼張牙舞爪的樣子多像你

在生活里扮演鋒芒畢露的卑微

面朝悲傷現實的無力

只能用虛張聲勢來欺騙自己

波瀾壯闊的世界適宜青年

或青年的更年輕時候

滿帆的船只有著無限的可能

這遼闊的海洋還不足以盛下理想

要向更遠處，更多的精彩泅渡

請相信魚蝦蟹貝或浪濤碣石各有陣營

他們彼此不同行，不干擾

但同樣是大海真實的一部分

在雷神廟

建筑被反復毀去又一再重建

在雷神廟，我們要往更深處走

走到重陽教，走到馬鈺跟前停住

再之前的范園就不討論了

賓主有時可以易位

重重堆疊的時光再一層層剝離

只剩下時光本身存在

在牟平，紅色的雷神廟不說話

紅色的雷神廟告訴你最重要的是

——活下去，活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