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悅浦
在我的1988年卷宗中,翻出一通彥涵寫給中國美術家協會藝術委員會的信函:
美協藝術委員會:
茲寄上版畫藝術委員會一九八九年工作計劃,至希審閱。順祝
公祺!
彥涵
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二日
讀此信頗覺有趣,難免回味往事。
把信的來歷暫放一下,先說說這封信的書寫藝術的亮點。
改革開放之后,彥涵把自己的一部分精力放在了水墨畫探索上,也在書法上著力。這封信是用毛筆在宣紙上書寫的,不但體現著其功力,也展現了他對中國傳統書寫方式的濃厚興致。信封寫的字也很地道:“100010,本市五四大街中國美術家協會藝術委員會收,本市復興門外大街13樓1005號,100045。”當時已有郵政編碼,還沒有實行標準信封,這個信封很標致,仔細看,信封上有紅色的畫痕,再仔細一看,發現畫痕是從信封里面勾畫后透過來的,原來信封的里面是彥涵用紅色的筆把自己的名字地址都勾掉所致。彥涵用的這個信封竟是自己用舊信封做的,原來的信封是遼寧美術出版社美術大觀寄給他的信函,上面有他的名字,彥涵將其翻拆后重新糊成,“修舊如新”,沒有一點痕跡,用老話兒說,“活兒”做得漂亮,可以看到一個老藝術家做什么事情都格外用心的品德。
最讓我感動的是老先生自己到郵局寄出的,郵票上加蓋郵戳日期是1989·2·25。80年代收到局一般不加蓋收到日期,所以我說不出準確的收到時間。那時沒有快遞,彥涵也沒有私人秘書,甚至也沒有通知版畫藝委會副主任及學術秘書去取送,自事躬親,保持著那一代人的勤于勞作的習慣。
要想知道這封信函發出的緣由,再來聽我說說中國美協藝術委員會的事情。
中國美協是黨領導下的群眾團體,最重要的工作是抓創作,當時的口號是“出作品,出人才”,我在美協工作多年,體會到美協無論做出了多少事,如果美術創作上不去,全國的新作品出不來,等于是“無用功”。所以,明白的美協領導人都會把這個工作當作最重要的事情來做。而這種事僅靠美協機關領導層和工作人員是做不成的,就要發動全體美術工作者和各地美協組織來做,要這樣做,協會內部就要建立相應機構。華君武主政美協時,一直在思考創作如何做得更有成效,認為需要成立一個權威性機構來做這方面的工作。文革前曾決定由全國具有影響的美術家、評論家組成“創作評論委員會”,但還未開始工作就發生了文化大革命,一停就是十年。1980年我到美協工作后,在一些會上聽到華君武重提此事,決定再次啟動“創作評論委員會”,于是1983年列入工作議程。初始有意讓我參與啟動的事,給了我一個50余人的大名單,和一枚文革前已經刻好的創評會圖章。后來又讓我主要負責內刊,而創評會也沒有宣布正式建立,此事就放下了。我曾問書記處的人何故?他們說,這個班子是由多方面的專家組成,但具體到一個畫種和專業如何發展還是不能解決問題,正在研究新的措施。1985年5月在濟南召開了中國美術家協會第四次會員代表大會,通過了新的會章,我才看到其中有成立各個畫種和專業的藝術委員會的內容。1985年6月,新一屆書記處組成,藝術委員會就正式成立了,安排了當時的常務書記葛維墨擔任秘書長,書記董小明分管藝術委員會日常工作。當年9月就開始運作成立之事,任命我作為藝術委員會秘書處負責人,把第一批成立的各畫種和專業藝術委員會的油畫、版畫、壁畫、插圖和書籍裝幀四個委員會的委員名單交給我,遂履行主席、副主席審批手續,籌備成立會議。1985年10月14日正式成立以上四個藝術委員會,討論通過了章程,推選了各個藝委會的主任、副主任,立即開展工作。我一直擔任秘書處處長到1993年底,9年間經手成立了11個藝術委員會。各畫種和專業委員以中年畫家為主體,少量老年和青年畫家共同參與,屬于工作性質的機構。藝術委員會的成立的確起到了促進創作的作用。我認為這是華君武主政美協時的一大功績。
成立會上,彥涵眾望所歸,被推選為版畫藝委會的主任。
按規定,各個藝術委員會開展工作,是直接對美協書記處中的常務書記擔任的秘書長葛維墨負責,我所在的秘書處只是做具體事務的職能機構,無權領導各個藝術委員會,各藝委會也設立了學術秘書,一般事務由副主任、學術秘書與我具體聯絡、協調,開展工作。
彥涵寫這封信時,版畫藝委會成立三年多了,三年中,其他各個委員會的主任都和我有直接的聯系或通信,唯獨彥涵不和我直接聯系。
其實,他的信即使寄給了美協藝委會,但收發室收到后還是送到了秘書處我的手里,美協這么個小機關沒多少人兒,說是有層級,可干活的事卻沒了級別,當年我手下只有兩個人各管一攤。我一看到是彥涵的信,馬上送給上邊,其實,上邊也不看,還是退我處理。
為什么會出現彥涵不給我寫信這個情況?
這要再從1983年時啰嗦一下。1983年華君武對美協書記處做了調整,那時彥涵從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系主任上退下來了,彥涵和華君武都曾在延安魯藝就讀,關系很好,在他退下來之后就把他請來擔任書記處書記,這個職務當時也是個“處類”,彥涵沒升也沒降,而且是個閑職,有其名無其實,只讓他分管內刊《美術家通訊》,管得正是我。我那時已接替了離休的兩位前主編的工作,編好的雜志稿件每個月都要到彥涵家里去送審,實際上送審是“套路”而已,因為內刊發的多是協會內部的一些文件,發之前各個主管書記都審批了,其他的都是信息類東西,我不過是編輯一下。彥涵也知道潛規則,“面子事”地過過目簽個字則個。1985年初書記處又做了新的調整,彥涵的職務自然免除。算下來,從1983年5月到1985年1月,我到彥涵家送審有21個月,每個月送去、取回,就要見他兩次,可以說我和彥涵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吧。在華君武主政期間我從未到過華君武家談過工作,有一次叫我去我都沒去。而如此頻繁到一個主管“領導”、一個在社會上很有名望的“畫家”的家去,在我的生活經歷中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但在成立會的那天,出現了一個情況讓我很驚訝。
會議既定開三天,整個議程都是我通盤安排的。第一天晚上是委員們報到,彥涵一進門,就問一個新任書記處書記:“這次的會是如何安排的呀?”
那個書記指著我說,“這事問老楊。”
沒想到彥涵說,“我不問他!”
我正要向他匯報,他卻一副蔑視我的樣子,轉臉跟別人說話去了。
我知道彥涵在擺老資格。那兩年去找他審稿時,我不過是個最底層編輯,他是上級,現在讓他來問一個曾在他面前俯首聽命的小人物,心理上多是不可接受的。彥涵1938年在延安入黨經過八年抗戰和四年國內戰爭幾十年如一日地奮斗才熬成了個處長,我一上來就成了秘書處負責人,這“世道”變得不可思議了吧!
我一看他“不問”我,我也就趕緊去接待其他委員了。
從那之后,凡是版畫藝委會的事情,我也不敢直接找他談了,怕他又說“我不問他”,弄得彼此尷尬。彥涵很有個性(怪不得被打成右派),他對我的態度一直沒有什么變化,凡事也不找我談,到了三年后的1989年發出的這封信,還可以看出彥涵的態度一如既往。但他又很負責任,凡事又親自給“美協藝術委員會”寫信。這對我如何搞好與一個老藝術家的關系真是個考驗。
我對彥涵的態度很理解,所以還是主動積極配合他的工作,也小心地處理好版畫家中幾位老藝術家之間的關系,把他們各自的能量充分發揮出來,盡量在工作中注意不要出現矛盾或把原來的矛盾激化,還好,在我的任上沒有出現過差錯。那段時間版畫創作出現的活躍狀態,與彥涵和版畫藝委會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要說對彥涵在藝術創造上的認識,在中國美協的工作人員中,應當說我也是對他最了解的。
一個原因是,他在1961年曾到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任教,教我們那一屆版畫專業的學生,我雖然在油畫專業學習,彥涵也應當是我的老師輩的人。說的再早一些,1954年我在北京26中(北京匯文中學)初二時,高年級的王維力(1956年考入中央美術學院)、陳欽理(1956年考入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等,到中央美術學院去拜訪古元、彥涵等,他們回來后在美術組非常驕傲地介紹去拜訪的過程,我看到了古元、彥涵在他們的作品上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驚羨不已。應當說我在15歲時就知道了彥涵是個大畫家。彥涵的木刻版畫藝術是獨樹一幟的,風格渾厚,敞亮,在延安木刻中是比較人性化的,對后來的中國版畫發展產生過重要影響。
另一個原因是,我在美協工作直接受他的領導,也正因此我對他的藝術創造有深入了解。前面說到我有21個月到他家拜訪,那段時間他在家里畫中國畫,作品呈現抽象意味,著重于形式感,理念與80年代的創新思潮是一脈相通的。我作為編輯,敏感地看到一位已經67歲的畫家有如此“新潮”的思維狀態,所以常和他聊創作方面的事情,請教過不少問題。當時我希望他能夠寫文章,或者是由我來采訪,把他的藝術探索成果在我們的雜志或其他雜志上發表。可他不同意。說還是在探索中,有些想法不成熟,自己畫是可以的,寫出來或說出來就要慎重了。我當時就認為,他說的很有道理,更加尊敬他。
再一個原因是,我認真地讀過他的兩本傳記,其中一本《中國當代畫家叢書·彥涵傳》是他的夫人白炎寫的,充滿感情,可讀性強。在美協工作的人估計除了我大概沒有人會去讀他的兩本傳記的。
彥涵(1916—2011)原名劉寶森,江蘇東海人。1935年入杭州藝術專科學校學習,1938年畢業于延安魯藝美術系。1939年參加魯藝木刻工作團赴太行敵后抗日根據地,在八路軍中從事木刻藝術創作。1943年至1949年先后任延安魯迅藝術文學院美術系、華北大學美術科教員。他曾在1945年抗日期間創作了一套連環畫《狼牙山五壯士》,經周恩來之手交給了美國朋友,由美國《生活》雜志社以袖珍版出版,后被美軍觀察團又帶到延安。據說,這本木刻連環畫曾發給在遠東戰場上的美國士兵,以中國軍人不怕犧牲的精神鼓舞他們。此事傳為美談。1948年彥涵進京作為軍管會成員參加接收北平藝專,在北平藝專基礎上成立中央美術學院,彥涵任版畫系教授。亦曾任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美術組副組長,創作《勝利渡長江》浮雕設計圖畫。1957年,彥涵蒙冤被打成“右派”,1979年徹底平反。
到1990年代,我和他經常一起參加一些學術、評選等活動,彥涵畢竟是個長者,后來對我的態度又恢復到我去他家“送審稿件”時的狀態。
1996年5月彥涵在炎黃藝術館舉辦個人展覽,其間有座談會,彥涵邀請我參加。事先我準備了一份發言稿,想在會上談談我對彥涵藝術的認識。到會的都是些老革命,如華君武、白介夫(曾任北京副市長)等等,他們在那里洋洋灑灑地說當年彥涵革命的事情,我這樣的后來人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看看說不上話,會還沒有開完我先退席辦事去了。出來的時候遇到《人民日報·海外版》的許涿也要趕回報社發稿,問我,“老楊,有稿子可以給我們嗎?”我說,寫彥涵的文章可以用嗎?他說正好可以馬上發。我就把那份發言稿給了他,許涿遂全文發表在1996年5月14日《人民日報·海外版》上了。
沒想到彥涵在讀了我的這篇文章后,很快給我打電話,對我表示謝意,說在近期的文章中他很滿意我寫的這一篇。
后來,有一年北京民族園舉辦招待畫家的聯歡晚會,彥涵和我受邀出席,他見到我非常熱情,有說有笑的,我也一直陪著他在那里活動。那時他已經年近八旬,當歡樂的樂曲響起,他立即跟著各民族青年一塊跳起舞來。
我看著一個老藝術家張揚出真誠而激昂的情緒,難免感嘆:這就是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