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溦 葛列眾 甘 甜
(浙江理工大學心理學系,杭州 310018)
道德具身認知的理論研究*
方 溦 葛列眾 甘 甜
(浙江理工大學心理學系,杭州 310018)
具身認知作為一種新興思潮,強調身體經驗及身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對于個體抽象概念及認知的作用。從具身認知的角度出發,考察身體和道德認知加工的關系已成為現今道德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研究熱點。本文結合以往道德具身認知研究,介紹了概念隱喻理論、知覺符號理論、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和進化理論四種道德具身認知理論,討論并分析了現有理論研究中存在的矛盾與問題。未來的研究可在多文化背景下進行,并依靠認知神經科學技術對道德的具身認知機制進行更深入的探究。
道德,具身認知,隱喻,理論研究。
道德,是用來判斷某種行為或者信念正確與否的抽象概念 (Haidt,Johnathan,&Algoe,2004)。以往道德認知研究討論的焦點大多集中在理性與非理性的爭論上 (Piaget,1932;Greene,Sommerville, Nystrom,Darley,&Cohen,2001),近年來有研究者提出這種二維的分類方法存在不足,道德認知加工是一個更為復雜的問題 (Cushman,2013)。隨著具身認知研究領域的不斷開拓與深入,具身認知觀越來越多地被應用于解釋人們的認知加工、態度、情緒及日常行為 (Bargh,Chen,&Burrows,1996; Harmon-Jones&Peterson,2009)。在道德領域,研究者主要對影響道德認知加工的不同身體經驗進行探討。例如身體潔凈體驗 (Helzer&Pizarro, 2011;Schnall,Benton,& Harvey,2008;Zhong, Strejcek,& Sivanathan,2010)、 味覺 (Meier, Moeller,Riemer-Peltz,&Robinson,2012)、溫度(Ijzerman&Semin,2009)以及空間位置 (王锃,魯忠義,2013;Hill&Lapsley,2009;Meier,Hauser, Robinson,Friesen,&Schjeldahl,2007)對于道德認知的影響。雖然已有文獻對這些研究進行了回顧與總結 (閻書昌,2011;陳瀟,江琦,侯敏,朱夢音, 2014;蘇彥捷,孫芳芳,2014),但都較少涉及道德具身認知現象背后的理論基礎,隨著研究的深入,我們不僅要從行為現象的角度去研究道德的具身認知,更應探索這些現象背后的理論與機制。目前,大多數道德的具身認知研究主要圍繞“概念隱喻理論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與 “知覺符號理論 (Perceptual Symbols Theory)”來對其實驗結果進行解釋與說明。最近, “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Simulating Sensorimotor Metaphors)”的提出也豐富了道德具身研究的理論基礎。此外,也有少數研究者試圖從進化的角度來解釋道德的具身現象。對這些理論研究進行總結分析,不僅能夠進一步揭示道德具身認知現象的本質,更能幫助我們提高預測和控制道德具身認知加工的能力。所以,本文對道德具身認知的四種相關理論進行介紹,并就各理論的關系進行比較分析,提出已有理論研究存在的問題并展望將來研究的發展方向。
隱喻 (Metaphor),指在一種事物的暗示下談論另一種事物 (李宏翰,許闖,2013),最初是一種語言現象。隨著具身認知理論對于身體、動作及其與外部環境的相互作用的強調,隱喻的認知功能逐步被人們所發掘。具體來說,一方面,具身認知強調利用知覺運動經驗對概念知識進行表征加工的思想為我們理解隱喻的機制提供了思路;另一方面,隱喻的思想也為具身認知提供了某種解釋依據。因此在具身認知的框架下,對隱喻的過程進行解釋、構建相關的理論,能夠促進具身認知理論的進一步發展。
Lakoff和Johnson(1980)提出的概念隱喻理論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對隱喻的具身性進行了說明。當我們說到隱喻時,通常會提及一個熟悉的事物,如高山,也會有一個抽象的事物,如父愛,Lakoff和Johnson(1980)將這兩類熟悉度不同的事物分別稱為始源域與目標域,隱喻的作用就是建立這兩者之間的映射關系。這種映射關系使得我們在理解抽象概念時,可以借助先前習得的具體感覺信息,使抽象變為具體,從而更容易理解抽象事物。而對于映射關系的形成,則涉及到我們本身身體所具有的特性。Lakoff與Johnson(1999)提出,人們在早期經歷中就不斷重復體驗著某種具體體驗和抽象概念的聯結,這些刺激在大腦不斷加工的過程中形成了神經聯結,這是隱喻產生的生理基礎,而隨后隨著我們認知活動復雜性的增加,隱喻的組成部分、映射關系也開始逐步復雜化,在這一過程中,意象圖式 (Image-Schematic)得到不斷的完善,意象圖式是一種初始的認知結構,它通過對外部信息及知識的整理加工,建構成讓人們容易理解的組織形式或框架模式 (譚爽,2012)。正是隱喻這樣的映射作用,使得我們能夠以感覺運動經驗為基礎,對抽象事物進行表征和思維。
在道德領域,人們常用隱喻的觀點對其進行解釋。如在道德情境中, “高尚的”總是與 “上”、“干凈”等含義形成對應,而 “不道德”則與“下”、 “骯臟”等含義相對應。從這些例子可以發現,道德的隱喻性表現在人們常借用熟悉的身體狀態對抽象的道德問題進行理解,而強調身體在高級認知中的作用也正是具身認知所強調的觀點。從概念隱喻理論出發,道德這一高級抽象概念的形成也與我們的基本感覺發展相關。空間位置、身體潔凈感受以及其他的身體感覺在個體長期的發展過程中,逐漸成為我們構建道德認知的線索。基本的身體體驗所包含的具體內容,如上下、酸甜苦辣等能夠形成關于道德概念的意象圖式,當我們遇到復雜的道德問題時,通過看、聽、聞等基本的感知通道獲取的感覺信息成為了始源域,而后我們借助已經逐步形成的意象圖式構建對于道德問題的認識,從而對其進行理解判斷。以顏色與道德之間的聯結為例,在Hill和Lapsley(2009)的實驗中,詞匯分別用白色和黑色兩種顏色呈現,要求被試對詞匯的道德類別進行快速判斷,結果表明,當不道德詞匯用黑色呈現時,與用白色呈現相比,被試的反應速度更快;類似的,Sherman和Clore(2009)采用Stroop范式要求被試對詞匯顏色進行反應,結果發現當詞匯的顏色為黑色時,詞語的性質越不道德,被試的反應速度越快,表明不道德詞匯的概念與和黑色更具一致性。在國內研究中,殷融與葉浩生(2014)采用詞匯選擇任務與詞性判斷任務考察了黑白顏色對道德概念的作用,證明了在中文實驗材料下,黑白視知覺對道德認知也存在影響,且主要體現在對道德判斷的影響上。根據概念隱喻理論的觀點,顏色在這一問題中即為始源域,而道德作為抽象概念即為目標域。在人們認識顏色的過程中,身體的感知系統不僅僅形成了認識及識別顏色的過程,還將與特定顏色相關的事物、經驗共同保存與整合,這種保存與整合是在認知層面與神經層面共同進行的,從而形成完善的認知建構過程。當環境中出現某種顏色時,個體相應的隱喻認知過程就被激活,影響隨后對事物的理解及評判。
隨著對隱喻認識的深入,近年來出現了許多以概念隱喻理論作為基礎的新理論,使得從具體經驗到抽象思維的過程與方式得到了更為完善的解釋。Boroditsky(2000)提出了隱喻結構理論,認為隱喻的作用主要在于給抽象事物組織信息,這種作用類似于 “類比”;而 Williams,Huang和 Bargh(2009)則強調概念結構 “架構”在隱喻中的作用,人們通過與環境相互作用,形成了豐富的感知覺信息,在此基礎上,可以形成具體的身體圖式,如對空間的、溫度的知覺圖式,在遇到抽象事物后,就能在這些具體圖式的基礎上進行架構,從而理解新的抽象概念。
盡管概念隱喻理論已經得到了許多的實證支持(Hill&Lapsley,2009;Ijzerman&Semin,2009),但仍舊存在一些問題亟待解決:第一,隱喻的作用在現實情境中的發生機制是單一作用還是多重作用尚不清楚。現有實驗往往都只探討單一感覺線索對于道德問題的影響,而控制了其他的因素,但實際生活中的道德情景遠遠復雜于實驗室創設的情景,因此在相對復雜的情境中,隱喻是如何作用的、不同隱喻之間是否會產生交互作用等問題需要進一步的通過實驗來考察。第二,隱喻的解釋范圍有多大?是否所有道德情景都要借助隱喻的映射機制來進行表征加工,還是隱喻僅僅是理解道德的一種方式,或是只在道德加工的某個階段產生作用。第三,概念隱喻理論強調從始源域向目標域的單向映射,但已經有研究發現隱喻并不是單向作用的,而是雙向作用的 (Black,1977),那么不同的道德隱喻是否真的存在單雙向性的不同,并且這種不同產生的本質因素是什么?這些問題都值得未來研究進一步思考。
傳統的命題符號理論 (Propositional Symbol Systems)認為內在符號與外在事物原型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語言模式的 (王瑞明,莫雷,2010),與之不同的是,知覺符號理論 (Perceptual Symbols Theory)則認為兩者的關系是類似的,知覺的 (王瑞明,莫雷,2010),在知覺符號理論的框架下,外界刺激引起了知覺系統中的無意識神經表征和有意識的知覺經驗,這些信息隨后通過選擇性注意儲存在長時記憶當中。在以后的認知加工過程中,這種知覺記憶就將作為代表外界刺激的符號進行加工。而大量知覺符號的組合就成為認知表征 (伍麗梅,莫雷,王瑞明,2005)。簡單來說,知覺符號理論的運作方式就像是玩簡單的拼圖游戲,感知覺所收集到的信息構成了拼圖最基本的碎片,隨著經驗的豐富,各個碎片之間就形成了聯結,并逐步幫助大腦完成一幅完整拼圖。而在隨后的日常生活,即使只是看到了一個碎片,與之相關的碎片也會相應地被提取整合。
根據知覺符號理論的觀點,道德的概念也是基于知覺符號表征的,感知覺信息、情景的物理特性都會形成知覺符號,從而能夠幫助我們更為生動地感受道德情景、進行道德評定,這一過程類似于隱喻的作用,即將抽象的心理概念隱喻于具體的物理經驗當中。比如,有研究探索了環境明度與道德行為之間的關系 (Chiou&Cheng,2013)。由于明亮的環境總會使人們更具有安全感 (Johansson, Rosén,&Küller,2011),這使得人們在不同明暗程度條件下對道德行為的評定產生了差異,如人們通常更不能接受在白天發生的犯罪事件 (Hanyu, 2000)。此外,不同的道德行為也會影響人們對于周圍環境明暗程度的判定 (Banerjee,Chatterjee,& Sinha,2012;Chiou&Cheng,2013)。這種明暗與道德的聯結在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感官知覺上的差異與我們抽象的道德心理存在著聯系,當我們處于明亮的環境下,我們道德心理的 “明亮”知覺符號也會相應被激活,而為了躲避某些陰暗對于我們的傷害,我們在經歷不道德事件、行為后,也會對明亮產生一種傾向。
與概念隱喻理論強調隱喻映射的單向性不同,知覺符號理論更強調隱喻的雙向性,即隱喻在具體概念領域與抽象概念領域的作用是雙向的 (Barasalou,1999)。從道德加工的角度而言,道德作為一種抽象的概念,在受到身體具體經驗影響的同時,也會對身體感覺運動經驗產生作用。例如,溫度體驗與人際親密度及親社會行為的雙向性聯系研究為此提供了實驗證據:一方面,溫度體驗會影響人們的人際親密度與親社會行為,例如 Williams和Bargh(2008)發現在實驗中手拿熱咖啡的被試,對陌生人進行人格評價時打出了更高的分數,即認為其具有更為溫暖的人格,而手拿冰咖啡的被試則做出了相反的評價,這表明人們的溫度體驗會對他人的人格特質評判產生影響。隨后,Ijzerman和Semin(2009)通過相似的實驗操作方式也發現溫度體驗會增加社會親密感。還有研究發現被試在觸摸過熱物體后,與觸摸冰冷物體條件下相比,更傾向于將資金投資給陌生人 (Kang,Williams,Clark, Gray,&Bargh,2011)。另一方面,對人際親密度的評估及不同的社會行為也會顯著影響人們對于溫度的感知,例如Zhong和Leonardelli(2008)要求被試回憶一段社會拒斥 (社會包容)的經歷,或通過游戲使得被試真實地體驗到社會拒斥 (社會包容),不論哪種實驗操作方式,與體驗社會包容相比,體驗社會拒斥的被試更渴望得到熱的飲料與食物。這一系列的研究表明我們對于溫度的體驗和日常的人際經驗存在互通性,事實上,人們在交際過程中的用語習慣以及人際關注的焦點也會受到周圍溫度的影響(Ijzerman&Semin,2009)。Barsalou(2009)在強調隱喻雙向性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了先前經驗對于隱喻的影響,這種先前經驗所形成的情景信息為主體提供了抽象概念的知覺表征,當人們在進行抽象概念的推論時,知覺表征便自動激活。因此,人們的道德過程會受到來自于實驗室情景信息的影響,如實驗室的干凈程度,特殊的氣味以及溫度明度等等 (Chiou&Cheng,2013;Holland et al.,2005;Ijzerman&Semin,2009;Schnall,Haidt, Clore&Jordan,2008)。
雖然知覺符號理論強調了概念隱喻理論所忽略的雙向性和先前經驗的影響,但在解釋道德具身現象的過程中,該理論也存在著幾個亟待解決的問題:第一,知覺符號理論強調不同經驗條件下信息經驗進行組合形成知覺符號,在組合過程中,可能會受到個體偏好、文化背景等因素的影響,這些因素的影響程度如何?具體的影響機制是什么?從不同的角度對人們的知覺符號組合方式進行考察,將有助于我們了解人格、文化等因素對人們道德認知過程的影響。第二,知覺符號理論與概念隱喻理論在道德問題中都以隱喻化的思想為基礎進行解釋說明,且在以往相似的文獻中出現了部分文獻使用概念隱喻理論,部分文獻使用知覺符號理論的情況,這兩個理論是否可以通過整合形成更好的解釋道德具身認知的理論?這是當前道德具身認知理論研究的重要問題和方向之一。
有研究發現人們在充滿魚腥味的房間會降低信任感 (Lee&Schwarz,2012),而讓人回憶一些私人秘密時,會體驗到身體變沉重 (Slepian,Masicampo,&Ambady,2013),但事實上人們并沒有關于這些隱喻的直接社會性經驗,因此概念隱喻理論與知覺符號理論中強調以往經驗對隱喻形成的觀點就無法解釋這類現象,于是有研究者們提出了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 (Simulating Sensorimotor Metaphors) (Slepian&Ambady,2014),該理論事實上是對概念隱喻理論與知覺符號理論的整合與發展。三個理論的模型圖詳見圖1。

圖1 道德具身認知的概念隱喻理論、知覺符號理論及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模型示意圖
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認為,通過學習一種隱喻,就能將感覺運動狀態與抽象概念相聯結。根據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模型,學習隱喻映射的過程對形成發展抽象概念有較為有效的幫助,同時也會改變一個人對此概念的表征形式,以感知運動的形式對此概念進行神經表征。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基于Damasio(1989)的信息聚合區域論 (Convergence Zone Theory),根據該理論,一種快速學習系統分布于大腦皮層,某一概念不同方面在皮質層形成的表征以信息聚合區的形式相聯結,并以雙向聯結的形式整合多個感知運動映射和皮層聯想區域(McClelland,McNaughton,&O′Reilly,1995)。僅僅是對事物產生感官上的設想也會導致人們的大腦生成在相似狀態下的想象并進行情境模擬 (Belardinelli et al.,2009),雙向聯結也在感知運動和更高層次鏈接區域之間存在 (Damasio,1989;Mc-Clelland et al.,1995)。因此,當我們在學習一種新的隱喻時,可以使感覺運動的激活狀態與抽象概念加工相聯結,同時感覺運動形式將作為抽象概念的一部分表征,從而使得當抽象概念被加工時,感覺信息也會被激活。Slepian等人 (2014)通過實驗對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進行了驗證。在實驗中,研究者通過要求被試閱讀不同的語段,形成關于時間與重量的隱喻,一類被試形成過去重于現在的隱喻,另一類被試形成現在重于過去的隱喻,隨后要求被試對不同新舊包裝、內容相同的書進行重量的估計,結果發現,形成 “過去重于現在”隱喻的被試,會將包裝較舊的書本判定為更重,相對應的,形成 “現在重于過去”隱喻的被試,會將包裝較新的書本判定為更重,且這種效應只有當被試能夠接觸到實物時才會出現,表明了這種效應的出現不僅僅是語義的聯結。從該實驗中可以發現在實驗室中即時學習而形成的隱喻性聯結,會將與某一抽象概念聯結的感覺運動經驗囊括進其建構當中,從而對感覺運動狀態產生影響,僅用知覺符號理論(強調先前經驗的作用)或概念隱喻理論 (強調隱喻只能由具體經驗向抽象概念映射)都不能對這一結果進行解釋,而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正好對這一問題進行了詮釋。
根據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道德這一抽象概念也會受到感覺運動經驗的影響,這種影響也是通過隱喻的作用產生的,同時,這種作用是雙向性的,即感覺運動經驗會影響道德概念,同時道德概念也會對感覺運動經驗產生影響。根據該理論,更應該強調的是道德隱喻的形成存在即時性的可能。如當我們在經歷某一道德情景時,出現的某種特殊感覺經驗,可能會在之后的道德認知過程中產生影響。如何用這一理論對道德隱喻進行解釋說明需要后續研究者的進一步思考。這一理論也為我們揭示了新的研究思路和方向:如果能夠通過學習形成某一種提高人們道德水平 (例如增加人們親社會行為)的隱喻,那么將會更有利于人際和諧,減少爭端。此外,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也帶來許多新的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否所有隱喻都可以在實驗室中創設?實驗室中形成的隱喻在多久時間內是有效的?如何能夠保證其有效性的持續?不同文化之間的隱喻是否可以通過學習產生相同的作用?對這些問題的解答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了解道德具身認知的機制,更能為道德具身認知的應用提供新的啟發。
進化心理學是現代進化生物學和認知心理學相結合的產物,它試圖從進化的視角來對人類 “大腦-心理”機制進行解釋,揭示人類心理的運作方式與內在特征 (Tooby&Cosmides,1989)。
進化理論對于道德具身認知的解釋可以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分別是避免傷害、趨近有利條件和信號作用:從避免傷害的角度來說,早期人類在自然環境中,通過爬到樹上等高處來逃避野獸的攻擊,在 “上”的人更容易逃生,而在 “下”的人更容易受到傷害。在進化過程中,這些方位知覺的經驗逐漸與社會認知概念相關聯,從而形成 “健康和生命是上,疾病和死亡是下”、 “好是上,壞是下”和“有美德是上,道德敗壞是下”等垂直方位與道德認知的聯系。如Meier,Sellbom和Wygant(2007)采用內隱聯想任務和詞匯分類測驗任務發現 “道德詞語”與 “上”, “不道德詞語”與 “下”存在關聯。從趨近有利條件的作用來說,在進化過程中,人們會趨近那些有利于身體健康和種族延續的環境,這種趨近也會和道德認知行為加工聯系起來。例如,有研究者提出身體溫度對親社會行為及對他人人格特質評定的影響可能與人們早期使用火及生存環境有關 (薛燦燦,葉浩生,2011)。當人們處于適宜溫度的條件下,人們的生活質量較高,繁衍能力也較強,從而更利于種族延續。這種溫度條件所帶來的種族利益使得人們將高溫與積極概念相聯結,因而,人們在溫度較高的情況下,更容易產生親社會行為,且對他人的道德行為做出更為積極的評價 (Williams &Bargh,2008;Zhong&Leonardelli,2008)。從信號的作用來說,人們在進化過程中,能夠學習到某些信號預示著危險與威脅。例如,進化心理學認為臭味能引起惡心、頭暈的反應,這種氣味預示著對人類健康的潛在威脅,于是人們形成了對臭味這種信號的逃避、斥責反應,這有助于個體的生理健康和種族的順利延續 (Rozin,Lowery,Imada,&Haidt, 1999)。這種信號作用同樣也表現在高級的道德認知加工中,比如Schnall和Haidt等人 (2008)的研究發現當人們在有令人厭惡的氣味的實驗室進行道德加工時,道德評判會更為嚴厲。
進化理論與具身認知的觀點有著相似之處,它們都反對傳統認知心理學當中的計算機主義,強調對于身體的回歸,但是進化心理學中對身體的回歸主要集中在大腦,它認為心理適應器必定存在有對應的腦功能結構 (張勇,2014)。基于這一觀點,未來研究可以從腦神經科學的角度對道德的具身問題進行探索,在腦結構和機制方面探尋人類進化與道德具身認知關聯的生理證據。綜合以往文獻可以發現用進化理論對道德具身認知進行解釋主要集中在身體潔凈與道德認知、溫度感覺與道德認知等幾個領域的研究中,而且這些道德具身現象也同時可以采用概念隱喻理論來解釋。此外,如何通過實驗直接證實進化與道德具身認知的聯系,也是進化理論解釋的重要研究問題之一。
在對道德具身認知的理論進行回顧總結后,可以發現各個理論雖然側重點不同,但都是以 “隱喻”為核心的:概念隱喻理論、知覺符號理論和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為個體隱喻的形成與映射途徑提供了說明,其中,概念隱喻理論與知覺符號理論都強調了過去經驗對于隱喻形成的重要作用,前者從隱喻中始源域對目標域的映射解釋了隱喻發生作用的過程,而后者則將知覺符號作為感覺運動經驗影響高級認知活動的工具;模擬感覺運動隱喻理論的提出則揭示隱喻的形成并非只依賴于過去經驗,僅僅是短時間內在暗示下形成的聯結也能夠產生影響;進化理論從人類種族生存的更廣闊層面對隱喻的起源與發展進行了解釋說明。通過從不同層面和角度考察道德具身認知現象的理論,為我們更為全面地了解道德具身認知的本質提供了整合的思路和方法。
雖然已有不少研究關注了道德具身認知的理論基礎,但對其理論的探討仍處于起步階段,未來還有許多問題承待解決:首先,不同理論應考慮文化背景因素的影響。有研究者提出東方文化是一種“羞愧文化”,而西方文化則是 “罪惡文化”,這種東西方文化特質的差異會使得不道德行為本身也存在特質差異 (李宏翰 & 許闖,2013)。而在道德具身現象中發揮重要作用的隱喻,其類型就受到文化因素的影響。例如對于 “空間”的概念,中國文化中就有 “左為長”的獨特說法,類似的,中國文化的 “紅白”顏色隱喻也與西方文化中的 “紅白”顏色隱喻存在差異。此外,人們知覺符號的形成與人們接受到的外界刺激也有極大的關聯,將文化因素引入理論建構能夠更好地幫助我們理解不同的研究結果。其次,未來研究應嘗試從神經機制的層面為道德具身認知理論提供證據支持。雖然近年來已有研究開始探索道德具身認知的神經機制 (Moll et al,2002;Kang et al.,2011;Denke,Rotte,Heinze, &Schaefer,2014;Parzuchowski,Szymkow,Baryla, &Wojciszke,2014),但至今仍沒有得到統一的結論。未來研究在探索道德具身認知理論的同時,應積極利用事件相關電位、磁共振等認知神經科學技術,從探究腦神經活動規律的角度對其進行探討,進一步揭示道德具身認知現象的神經基礎。最后,各個理論間應當相互借鑒整合,完善對道德的具身認知的解釋與說明。盡管現有理論已經從個體認知、進化等多個方面對道德的具身認知現象進行了闡述,但目前各個理論都僅僅是從單一的角度對具身認知進行解釋,是否能夠綜合考慮各種理論,針對道德的具身認知問題、提出能夠完善解釋道德具身問題的整合模型。這將是未來研究的重要課題和挑戰。
陳瀟,江琦,侯敏,朱夢音.(2014).具身道德:道德心理學研究的新取向.心理發展與教育,30(6),664-672.
李宏翰,許闖.(2013).道德隱喻:道德研究的隱喻視角.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48(5),111-117.
蘇彥捷,孫芳芳.(2014).道德具身性的元分析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32(2),088-096.
譚爽.(2012).萊考夫概念隱喻專題研究 (碩士學位論文).沈陽師范大學.
王瑞明,莫雷.(2010).知覺符號理論芻議.華東師范大學學報 (教育科學版),28(1),36-41.
王锃,魯忠義.(2013).道德概念的垂直空間隱喻及其對認知的影響.心理學報,45(5),538-545.
伍麗梅,莫雷,王瑞明.(2005).情境模型的實質:命題符號與知覺符號之爭.心理科學進展,13(4),479-487.
薛燦燦,葉浩生.(2011).具身社會認知:認知心理學的生態學轉向.心理科學,34(5),1230-1235.
閻書昌.(2011).身體潔凈與道德.心理科學進展,19(8),1242-1248.
殷融,葉浩生.(2014).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征及其對道德認知的影響.心理學報,46(9),1331-1346.
張勇.(2014).超越進化心理學的理論困境 (博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
Banerjee,P.,Chatterjee,P.,& Sinha,J.(2012).Is it light or dark?Recalling moral behavior changes perception of brightness.Psychological Science,23(4),407-409.
Barasalou,L.W.(1999).Perceptual symbol system.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22(4),577-660.
Bargh,J.A.,Chen,M.,&Burrows,L.(1996).Automaticity of social behavior:direct effects of trait construct and stereotypeactivation on action.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71(2),230-244.
Barsalou,L.W.(2009).Simulation,situated conceptualization,and prediction.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364(1521),1281-1289.
Belardinelli,M.O.,Palmiero,M.,Sestieri,C.,Nardo,D.,Di Matteo, R.,Londei,A.,……,Romani,G.(2009).An fMRI investigation on image generation in different sensory modalities:The influence of vividness.Acta psychologica,132(2),190-200.
Black,M.(1977).More about metaphor.Dialectica,31(3-4), 431-457.
Boroditsky,L.(2000).Metaphoric structuring:Understanding time through spatial metaphors.Cognition,75(1),1-28.
Chiou,W.B.,&Cheng,Y.Y.(2013).In broad daylight,we trust in God! Brightness,the salience of morality,and ethical behavior.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36,37-42.
Cushman,F.(2013).Action,outcome,and value a dual-systemframework for morality.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17(3),273-292.
Damasio,A.R.(1989).The brain binds entities and events by multiregional activation from convergence zones.Neural Computation,1(1),123-132.
Denke,C.,Rotte,M.,Heinze,H.J.,&Schaefer,M.(2014).Lying and the subsequent desire for toothpaste:Activity in the somatosensory cortex predicts embodiment of the moral-purity metaphor.Cerebral Cortex,bhu170.
Greene,J.D.,Sommerville,R.B.,Nystrom,L.E.,Darley,J.M.,& Cohen,J.D.(2001).An fMRI investigation of emotional engagement in moral judgment.Science,293(5537),2105-2108.
Haidt,J.,&Algoe,S.(1978).Moral amplification and the emotions that attach us to saints and demons.Journal of Animal Science,46(1),143-152.
Hanyu,K.(2000).Visual properties and affective appraisals in residential areas in daylight.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20(3),273-284.
Harmon-Jones,E.,&Peterson,C.K.(2009).Supine body position reduces neural response to anger evocation.Psychological Science,20(10),1209-1210.
Helzer,E.G.,&Pizarro,D.A.(2011).Dirty liberals! Reminders of physical cleanliness influence moral and political attitudes. Psychological Science,22(4),517-522.
Hill,P.L.,&Lapsley,D.K.(2009).The ups and downs of the moral personality:Why it′s not so black and white.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43(3),520-523.
Holland,R.W.,Hendriks,M.,&Aarts,H.(2005).Smells like clean spirit nonconscious effects of scent on cognition and behavior.Psychological Science,16(9),689-693.
Ijzerman,H.,&Semin,G.R.(2009).The thermometer of social relations mapping social proximity on temperature.Psychological Science,20(10),1214-1220.
Johansson,M.,Rosén,M.,&Küller,R.(2011).Individual factors influencing the assessment of the outdoor lighting of an urban footpath.Lighting Research and Technology,43(1),31-43.
Kang,Y.,Williams,L.E.,Clark,M.S.,Gray,J.R.,&Bargh,J. A.(2011).Physical temperature effects on trust behavior:The role of insula.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6 (4),507-515.
Lakoff,G.,&Johnson,M.(1980).Metaphors we live by: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Lakoff,G.,&Johnson,M.(1999).Philosophy in the flesh:The embodied mind and its challenge to western thought:Basic books.
Lee,S.W.S.,&Schwarz,N.(2012).Bidirectionality,mediation, and moderation of metaphorical effects:The embodiment of social suspicion and fishy smell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103(5),737-749.
McClelland,J.L.,McNaughton,B.L.,&O′Reilly,R.C.(1995). Why there are complementary learning systems in the hippocampus and neocortex:Insights from the successes and failures of connectionist models of learning and memory.Psychological Review,102(3),419-457.
Meier,B.P.,Hauser,D.J.,Robinson,M.D.,Friesen,C.K.,& Schjeldahl,K.(2007).What′s″up″with God?Vertical space as a representation of the divine.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93(5),699-710.
Meier,B.P.,Moeller,S.K.,Riemer-Peltz,M.,&Robinson,M.D. (2012).Sweet taste preferences and experiences predict prosocial inferences,personalities,and behavior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102(1),163-175.
Meier,B.P.,Sellbom,M.,&Wygant,D.B.(2007).Failing to take the moral high ground:Psychopathy and the vertical representation of morality.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43(4),757-767.
Moll,J.,de Oliveira-Souza,R.,Eslinger,P.J.,Bramati,I.E., Mour?o-Miranda,J.n.,Andreiuolo,P.A.,& Pessoa,L. (2002).The neural correlates of moral sensitivity:A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investigation of basic and moral emotions.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22(7),2730-2736.
Parzuchowski,M.,Szymkow,A.,Baryla,W.,& Wojciszke,B. (2014).From the heart:Hand over heart as an embodiment of honesty.Cognitive Processing,15(3),237-244.
Piaget,J.(1932).The moral development of the child.Kegan Paul,London.
Rozin,P.,Lowery,L.,Imada,S.,&Haidt,J.(1999).The CAD triad hypothesis:A mapping between three moralemotions (contempt,anger,disgust) and three moral codes(community, autonomy,divinity).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76(4),574.
Schnall,S.,Benton,J.,&Harvey,S.(2008).With a clean conscience cleanliness reduces the severity of moral judgments. Psychological Science,19(12),1219-1222.
Schnall,S.,Haidt,J.,Clore,G.L.,&Jordan,A.H.(2008).Disgust as embodied moral judgment.Personality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34(8),1096-1109.
Sherman,G.D.,&Clore,G.L.(2009).The color of sin white and black are perceptual symbols of moral purity and pollu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20(8),1019-1025.
Slepian,M.L.,& Ambady,N.(2014).Simulating sensorimotor metaphors:novel metaphors influence sensory judgments.Cognition,130(3),309-314.
Slepian,M.L.,Masicampo,E.,&Ambady,N.(2013).Relieving the Burdens of Secrecy Revealing Secrets Influences Judgments of Hill Slant and Distance.Social Psychological and Personality Science,5(3),293-300.
Tooby,J.,&Cosmides,L.(1989).Evolutionary psychology and the generation of culture,part I:Theoretical considerations.Ethology and Sociobiology,10(1),29-49.
Williams,L.E.,& Bargh,J.A.(2008).Experiencing physical warmth promotes interpersonal warmth.Science,322(5901), 606-607.
Williams,L.E.,Huang,J.Y.,&Bargh,J.A.(2009).The scaffolded mind:Higher mental processes are grounded in early experience of the physical world.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39(7),1257-1267.
Zhong,C.B.,&Leonardelli,G.J.(2008).Cold and lonely does social exclusion literally feel cold?.Psychological Science,19 (9),838-842.
Zhong,C.B.,Strejcek,B.,&Sivanathan,N.(2010).A clean self can render harsh moral judgment.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46(5),859-862.
Theories of Embodied Cognition in Morality
Fang Wei,Ge Liezhong,Gan Tian
(Department of Psychology,Zhejiang Sci-Tech University,Hangzhou 310018)
As an emerging trend,embodied cognition emphasized on the role of physical experience and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body and environment in the formation of abstract cognition.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mbodied cognition, exami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rocess of body and advanced social cognition has become one of the hottest research topics nowadays.Combined with previous researches,We mainly focused on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perceptual symbol theory,simulating sensorimotor metaphors,evolutionary theory and the neural mechanisms under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embodied cognition and moral processing.Also,conflicts and problems brought up by these theories were discussed.Future study can be carried out in a multi-cultural background;the neural mechanism of embodied cognition in morality can be explored by applying cognitive neuroscience technologies.
morality,embodied cognition,metaphor,theoretical research.
B848
2015-10-23
國家自然科學面上項目 (31671146)、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青年項目 (31400878)、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14YJC190005)、浙江省自然科學基金 (LY16C090006)、浙江省社會科學聯合會研究課題成果 (2014N145)、浙江理工大學 “512人才培養計劃”及浙江理工大學科研啟動基金 (13062172-Y)。
甘 甜,E-mail:gantian@zst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