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 張映忠
行賄人蔡篤軍曾經承諾送1000萬給黃少儒,黃少儒雖然答應收下卻希望由蔡繼續保管。此后,黃少儒陸續通過親屬提走了600萬現金,那么剩下的400萬應該計算在黃少儒的受賄數額中嗎
2015年年底,海南省三亞市檢察院就海南省農墾集團有限公司董事、副總經理、兼任海南省農墾中南投資集團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黃少儒涉嫌受賄案提起公訴。犯罪嫌疑人在審訊期間認罪態度良好,積極退贓,然而關于具體受賄數額卻在控辯雙方之間引發了劇烈爭論。
原來,行賄人蔡篤軍曾經承諾送1000萬給黃少儒,黃少儒雖然答應收下卻希望由蔡繼續保管。此后,黃少儒陸續通過親屬提走了600萬現金,那么剩下的400萬應該計算在黃少儒的受賄數額中嗎?
故事要從十幾年前,蔡篤軍與黃少儒的相識說起。
有求必應的開發商
早在2002年8月,開發商蔡篤軍以中國有色二十三冶海南建筑公司之名承建了海南省海運總公司寶島花園工程。當時,黃少儒正擔任海運總公司副總經理,受公司委托,負責寶島花園工程項目的合同簽訂、施工管理等。
然而,在該工程施工期間,蔡篤軍還是遭遇了不少難題:有時候是一些拆遷受阻無法正常施工,有時候是工程款撥付不及時,這些都需要他求助于黃少儒。本來是正常的工作關系,如此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悉起來。
黃少儒為工程堪稱“盡心盡力,有求必辦”,蔡篤軍經常遇到問題,黃少儒都會親自到現場召開協調各部門關系的現場會,幫助他解決困難。案發后,蔡篤軍在接受辦案人員詢問時也承認:“黃少儒比較關照我,特別是在工程款的審核和結算,以及進度審批方面很支持我,每次申領工程進度款,他都及時審核上報,我每次都能及時拿到錢,對此我很感激。”
令外人感到詫異的是,身為主管房地產的副總經理,手中工程項目也并非只有一個,為何黃少儒對蔡篤軍的工程項目如此上心,事事一路綠燈?其實,黃少儒內心有自己的盤算。
看看黃少儒的口供,便不難理解了。“大凡能在房地產領域屢戰不敗的開發商,一是經濟實力雄厚,二是有較好的人脈關系,懂事理會做人。”據此,他堅信,只要能幫助解決蔡篤軍施工中遇到的難題,日后感激自己是順理成章的事。
2003年初黃少儒選購了寶島花園內的一套房子,要繳納購房首付款,蔡篤軍得知此事后表示可以贊助一點。此后沒多久,黃少儒到蔡篤軍施工現場檢查工作,蔡篤軍就將一個黑色塑料袋放到其車子的副駕駛座位上。回到家后,黃少儒打開袋子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里面裝了20萬元現金。
買了房子又要裝修,“缺錢”的黃少儒在一次蔡篤軍主動問房子裝修的事情后,提出裝修費可能要30萬元。過了幾天,蔡篤軍再次將一個黑色的塑料袋給了黃少儒,里面裝著30萬元人民幣。
黃少儒從內心感激蔡篤軍這樣善解人意的老板,兩人的關系持續升溫。2011年年初,黃少儒的姐姐黃麗瑋到家里吃飯時說要換一部新車。黃少儒對她說買車的事,“我找朋友來辦”。此后一天,黃少儒在寶島花園遇到蔡篤軍時問他能不能將其姐換車的事情解決一下,蔡篤軍說沒有問題。
過了幾天,黃麗瑋欣喜地告訴黃少儒,蔡總已經給了23萬元現金用于購買新車。對此,黃少儒對辦案人員毫無顧忌地說:“我示意蔡篤軍給黃麗瑋買車是因為在寶島花園的項目上,我給蔡篤軍幫助,他給我送錢作為答謝,在人情上是理所當然的。”
價值一千萬的感恩回報
2007年年末,正值海南農墾系統改制的攻堅階段,急需學歷高、能干事的人才引領農墾經濟發展。于是,2007年12月,具有在職研究生學歷的黃少儒被任命為海南農墾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黨委委員、副總經理兼任海南省農墾中南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南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
2010年年初,蔡篤軍得知黃少儒掌管的中南公司當時有十幾個土地項目準備對外找合作伙伴。一天,蔡篤軍到保亭找了黃少儒讓他提供一些項目來做。因之前就有來往,關系也不錯,黃少儒答應幫忙。后來,黃少儒讓蔡篤軍和時任中南公司副總經理的馬良對接,由馬良配合先挑選地塊及確定合作項目的名稱。
不久,在馬良的配合下,蔡篤軍選中了原新星農場四區的一塊約480畝的土地打算用于房地產開發,還確定項目名稱為“七仙麗水城”。2010年下半年,黃少儒簽批“七仙麗水城”項目上報海南省農墾集團有限公司申請立項,2011年1月末,海南省農墾集團有限公司批復同意立項。
三個月后,蔡篤軍和中南公司就簽訂了合作開發土地合同書,合同簽訂后,中南公司即將合同書上報海南省農墾集團有限公司相關部門進行審議,并很快被批復納入規劃。
按照合同要求,合同簽訂后5日內,蔡篤軍的公司應向甲方繳納1000多萬元的履約保證金,但因當時資金周轉困難,蔡篤軍便將海南保亭恒潤達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海南保亭恒潤投資有限公司的股權出讓。2012年4月通過他人介紹,蔡篤軍與保亭閩莊園公司的股東楊倉海和吳文等人商談股權轉讓的事情。之后在海口泰華酒店茶藝館商談并簽訂了轉讓保亭“七仙麗水城”項目公司95%股權的合同,轉讓款高達3000萬。
當蔡篤軍將轉讓保亭“七仙麗水城”項目股權之事告訴黃少儒時,黃少儒禁不住怒從中來,他指責蔡篤軍說:你轉讓公司股權是你的權利我不干涉,你為了盡快繳納項目保證金而轉讓股權實際上你是不合算的,這個項目收益前景很可觀,少說也要賺10個億以上。
兩人就此發生了強烈的爭執,蔡篤軍也可能是覺得自己沒有開發項目而轉手賣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提出,留給黃少儒1000萬元作為答謝。轉讓股權合同已經簽訂,眼見挽回的可能性不大,黃少儒同意了先把錢留在其手中,自己需要的時候再做分配。
兄弟姐妹齊上陣
在黃少儒的受賄軌跡里,幾乎都少不了他弟弟和姐姐的身影。
2012年年初的一天,黃少儒的弟弟黃少明來找他說想在香港買一套房子,但資金短缺,他想找蔡篤軍拿250萬元。黃少儒說可以,你去找他就行了。事后,黃少明告訴黃少儒說,蔡篤軍拿給他250萬元。
黃少儒在與房地產商長期交往中發現,做房地產生意絕對是暴利。于是,他要幫弟弟黃少明在海南做房地產投資、策劃、銷售等生意。
“我讓弟弟成立了海南宜禾投資咨詢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宜禾公司),因為我弟弟黃少明是香港身份,成立公司的手續很麻煩,所以我以我姐黃麗瑋的名義注冊。注冊資金需要200萬元,我向一個叫蒲慶春的香港朋友借了200萬元,蒲慶春將200萬元轉到我姐黃麗瑋的銀行賬戶上。”黃少儒交代說。為了償還這200萬元,他再次找到蔡篤軍,讓黃麗瑋又提走了一筆錢。
又過了些時日,黃少儒又以宜禾公司資金調轉不暢為由,提出急需150萬元現金,蔡篤軍立馬答應,幾天后備齊150萬元現金交給黃少明。至此,黃少儒通過弟弟和姐姐,一共從蔡篤軍處一共提走了600萬元現金。
項目立項索賄三百萬
案卷資料顯示:黃少儒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接受海南閩莊園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閩莊園公司”)總經理鄭輝煌的請托,為該公司與海南農墾中南投資集團有限公司合作開發“莊園麗都”項目盡心竭力,提供幫助。2010年至2012年期間,黃少儒通過其弟黃少明收受鄭輝煌給予的人民幣30萬元,同時,向鄭輝煌索要人民幣329萬余元。
原來,早在2009年6月中旬,農墾總局就將保亭新星農場3500畝土地劃到中南公司管理,其中包含了鄭輝煌閩莊園公司莊園麗都項目的地塊。為了讓莊園麗都項目盡快啟動,心急如焚的鄭輝煌找到了黃少儒,提出他們公司莊園麗都項目原來已經與新星農場談得差不多了,現在地塊轉到中南公司,能不能按照農場的分利模式(閩莊園公司占80%)繼續合作。
黃少儒聽后,立馬回絕,并提出分利模式必須按三七分成。經過考慮,鄭輝煌表示同意。黃少儒讓鄭輝煌去和中南公司副總經理馬良對接,辦理上報手續。2010年5月份,莊園麗都合作項目順利被批準。很快,雙方就簽訂了合作合同。
在2010年年底,鄭輝煌就準備了30萬元現金以及一些煙酒等禮品,送給了黃少儒。然而,一連幾天,黃少儒總感覺心中不悅。“這么大的一個項目,順順利利幫他審批了,他合算了,開始大把大把地賺錢了,難道30萬元就算打發我?”
殊不知,鄭輝煌不主動多送,最后還得被動多給。2010年4月初的一天,鄭輝煌來到黃少儒的辦公室說事,臨走時,黃少儒提出,弟弟黃少明新成立了一家公司,想買一輛車,但資金比較緊,能否支持一下?鄭答應了。之后,鄭聯系黃少明,讓他先選好車,鄭再到海口給他付款。黃少明說好的。過了幾天,鄭輝煌在海口給黃少明刷卡支付了一輛價值30萬元的廣本奧德賽商務車。
“因為莊園麗都項目還需要黃少儒幫忙。而黃少儒又特別跟我說讓我幫助黃少明解決車的問題,所以我給黃少明買車其實就是給黃少儒好處。”案發后,鄭輝煌毫無隱諱地對辦案人員說。
此事過后的一天,黃少儒給鄭輝煌打電話說黃少明資金困難需要幫忙。鄭說可以。第二天,黃少明到了鄭輝煌的辦公室,說他的公司資金比較緊,希望鄭總能支持一下。鄭問他需要多少錢,黃少明說需要300萬元。
雖說當時鄭輝煌很不情愿,不過,他反復權衡,最終還是覺得胳膊擰不過大腿,也只好答應黃少明了,接著鄭輝煌當著黃少明的面給財務人員吳榮焜打電話讓他轉賬300萬元到宜禾公司賬戶上,錢轉到宜禾公司賬戶后, 黃少明告知了鄭輝煌。
值得注意的是,2012年6月初的一天,黃少明對鄭輝煌說,上次轉賬給他的300萬元不安全,讓鄭輝煌想辦法解決一下。之后,鄭輝煌交給黃少明300萬元現金,黃少明再將這300萬元通過宜禾公司賬戶轉回到公司的賬戶上,這樣將來有人查起這個事情時,就當是宜禾公司向鄭借300萬元。
2012年7月,海南省檢察機關針對群眾反映農墾系統改制中的一些涉腐問題進行調研。黃少儒聞訊坐立不安,他想到收鄭輝煌的30萬元,于是,黃少儒向鄭輝煌提出要把30萬元現金還給他。但黃少儒一邊說著退錢,一邊暗示鄭,黃少明正在泰華酒店等著,鄭當時心里一下就明白了,黃少儒是擔心他直接收錢不安全,拐個彎交給黃少明,他就可以推脫責任。這樣,鄭就接過黃少儒退回來的30萬元,到泰華大酒店茶藝館找黃少明。見了面,鄭將30萬元交給黃少明,黃少明沒說什么就收下了。
東窗事發退贓款
黃少儒身為海南農墾集團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一直懷著僥幸心理,在受賄、索賄的泥坑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雖說檢察機關調研組進駐農墾系統那陣子,黃少儒也確實擔驚受怕過,但有先見之明的他,早已做了洗清自己的工作,在他看來,鄭輝煌給的30萬元已退給了他,至于后來他給了誰,似乎與他無關。實則,他的自作聰明,純屬自欺欺人罷了。
當得知檢察院調研組走后,他那顆懸著的心終于平靜了下來。黃少儒感到自己平安無事了,他又重新伸出了貪婪的黑手,再次打開了罪惡之門。
案卷資料記載:黃少儒為武漢建工第三建筑公司的吳海良參與中南公司擬建職工宿舍樓的投標提供幫助。2013年春節前的一天,黃少儒收了吳海良送的3萬美元。不過,吳海良證實,黃少儒答應后,最后中標并不是他。但是考慮黃少儒事先也幫他給相關部門及人員打過招呼,感謝的禮數不能少,于是趁著黃少儒兒子從國外回來的機會,用一個信封裝著3萬美元并準備一些煙酒禮品來到黃少儒家里給他拜年,希望以后還能有機會從黃少儒那里拿到工程。
不過,這只是黃少儒的一廂情愿。其實,黃少儒通過其弟黃少明收受鄭輝煌的330余萬元,來回轉賬之事,早已露出了破綻,也早已進入了海南省紀委的視線。
尚未送出的款項構成受賄數額嗎
2014年9月30日,三亞市檢察院對黃少儒涉嫌受賄一案立案偵查并對其采取逮捕強制措施。辦案人員經過1年2個月的艱難偵查,多次審訊嫌犯黃少儒,先后詢問多名證人,2015年11月12日,此案偵查終結,三亞市檢察院向三亞市中級法院提起公訴。期間黃少儒退贓395萬余元。2014年7月25日,蔡篤軍退出了承諾給付黃少儒1000萬元中尚未給付的400萬元贓款。
庭審中,黃少儒的辯護律師提出:蔡篤軍送給黃少儒的弟弟黃少明400萬元證據不足以及尚未送出的400萬元不應計入黃少儒的受賄數額的辯護意見。話音剛落,庭審法官立即回應,經查,被告人黃少儒通過黃少明收受蔡篤軍給予的400萬元事實,有銀行轉賬憑證、銀行歷史明細等書證、證人證言。黃少儒的供述相互印證,足以認定。未支取的400萬元應計入黃少儒的受賄數額。黃少儒利用了其擔任海南農墾中南投資有限公司總經理的職務之便,為蔡篤軍的“七仙麗水城”項目提供幫助,蔡篤軍拿到該項目后,將該項目的95%的股權轉讓獲得3000萬元,后蔡篤軍提出給黃少儒1000萬元,黃少儒表示同意,并說其不急用錢,有需要的時候才找蔡篤軍拿。
由此可見,黃少儒并沒有拒絕蔡篤軍送給他的1000萬元,而是變相讓蔡篤軍代為保管,其需要錢時再向蔡篤軍取,對此,蔡篤軍僅起到替黃少儒保管的作用。黃少儒在2015年5月5日供述稱:“說心里話,如果沒有出事的話,我需要錢的話,還是會去找蔡篤軍要的。”因此,這400萬元應計入黃少儒的受賄數額,且認定為犯罪既遂。
2016年10月5日,三亞市法院做出一審判決,以受賄罪,判處黃少儒有期徒刑13年,并處罰金200萬元,對已退贓的795萬元予以沒收,上繳國庫,繼續追繳被告人黃少儒的犯罪所得人民幣637萬余元及3萬美元。一審宣判后,黃少儒當庭表示服判,不上訴。